他看向林夫人和顾木婉。
林夫人冷眼看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顾木婉则满脸讥诮，人影重重、满座衣冠中，她们的神情冷的仿佛隔着云端，竟被衬的这样陌生。
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是他小时候便认识的小姑娘，他竟不知道她们什么变了。
他突然觉得厌倦又失望，头一次生出反抗的意识。
他对着仍哭着的小丫鬟道：“不必担心，章大小姐在，便如同祖母在，事情怎样你说便是。”
那丫鬟抬起一张哭红了的脸，愣住了。
章洮看二哥的样子，觉得事有蹊跷，便也跟着点头。
林夫人手上拉着顾木婉，在一边小声的喊了一句“清儿。”
章清如同没有听见一般。
那丫鬟仍惴惴的不敢说话，章清知她是怕被诬陷构陷主子，被卖给人牙发落。
他拉着陈酿，温言道：“你说吧。香香性情良善，无论事情怎样，她都不会怪罪你。至于别的……”他茶褐色的眼睛转向林夫人和顾木婉，道：“至于这位小姐，她姓顾，是算不得章家的主人的。”
众人一愣，按章清的这意思，便是将顾木婉与章府完全摒离开来，也等于明晃晃的告诉众人，便是章家的丫鬟不小心洒了顾木婉一身汤汁，她也是无权惩罚的，而众所周知，顾清婉刚刚打了章家的小丫鬟一耳光。
一瞬间顾木婉的脸色又变得青白，满脸受伤心痛的神情看着章清，林夫人又喊了章清一声，让他别因为一个小丫鬟和他那什么都不是的妻子给顾木婉难堪。
可章清这次是铁了心，无论林夫人怎么小声说话，怎么使眼色章清也没理。
他仍是对那个小丫鬟道：“有什么你便说。”
那小丫鬟本就倔强，看见有人给她撑腰，这次终于挺直腰杆大声道：“是顾姑娘踹我绊倒的！如今我腿上还有顾姑娘的鞋印，比对便知道。”
顾木婉脚下穿着的京城新出的飞鸿鞋。这鞋上面缀着珍珠玛瑙，鞋底也勾着花纹，走在泥地里便会印上图案，煞是好看。
她知道再装下去也无意，索性一下子红了眼睛，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以为章清和章洮会怜惜她是朵娇花，谁知道章清看她一眼，道：“顾姑娘，人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章洮小时候便喜欢听章清的，这时候自然也是她二哥什么态度她便也是什么态度。
她脸上带着老夫人同款心平气和的笑容，道：“到底远来是客，以牙还牙于理不合，就劳烦顾姑娘给我们家丫鬟道个歉吧。”她笑开，露出两颗虎牙。
“便也让顾姑娘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该学那些恶毒女人在别人府上打人。”
她话这样说，无视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笑意，又无视顾木婉铁青的像是什么的脸色，扶着小丫鬟起来，拦着顾木婉的身子，等着她道歉。
见她没有动静，又侧过身子，对陈酿眨巴眨巴大眼睛。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道：“二嫂，你先去换衣裳吧。”
顾木婉的手一直执着帕子遮着自己身上的污秽，她也好想换衣裳，可是章洮和那小丫鬟就站在一边，大有不道歉便不让她过去的态度。
……
章清没关注，他已带着陈酿出去了。
他将陈酿送到门外，期间一直沉默。
陈酿见他脸上表情不对，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章清摇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轻轻的拍了拍陈酿的手，道：“无事，你去吧，我在席上等着你回来。”
陈酿点了点头，跟着一个丫鬟往外走，走到回廊尽头，一回头看见章清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不知在看些什么。
那一瞬间，陈酿觉得自己的脚步一沉，她不再想跟着换衣裳，她只想走回去与他站在一起，告诉他不必这样孤寂。
尽管他站在门口，身边还候着一个丫鬟，尽管席间沸反盈天，人影重重。
……
那边顾木婉与章洮僵持不下，又气又恼，又觉得自己的身上沾着泥污的地方黏腻无比。权衡半天，终是心不甘情不愿的道了歉。
章洮回了上座，便附着老太太的耳朵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听了当下便摇摇头：“这顾家的姑娘性子还真是看不出来，还好没做成儿女亲家。”
章洮应是。
老太太又道：“章清的媳妇倒是个良善的。”她目光转向章清的方向，恰见章清同章行站在门口，正捂着嘴咳嗽。
“清儿学问长相性情样样都极好，只是大郎去得早，他身子又不好，真是可怜见……”
这话恰给带着章淇章泱过来给她行礼的张夫人给听见了。她也看过去，只见章清站在门口，与路过的章二爷谈笑风生。
不知在说些什么，但无论是在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瘦是很瘦，脸色苍白苍白，但显得也太健康了一些。
她给老夫人见了礼。看见老夫人摸着章淇和章泱的头，同说了许多属于长辈的漂亮话，将她的一对儿女说的直笑。
老太太总这样，平时不重嫡庶，秉承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什么漂亮话不多说也不少说，但张夫人就是觉得不一样。
她对林氏贱妇的儿子与对她的一对儿女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她的眸色渐渐的又深了。
……
陈酿从西苑换了衣裳，去正苑路上看见池水，便顺便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刚一转身，她愣住了。
“你看见我头上的插着的月季花簪子了吗？”她皱着眉头，问身边跟着的小丫鬟。
身边的丫鬟摇摇头，迟疑道：“是不是您今天没戴呢？”
陈酿记得很清楚，今天她戴了。早上绿漪给她梳头的时候说是那个簪子得斜着插高，与她今日的衣裳不搭，让她换一根。
陈酿还是坚持戴了那一根，回西苑她照镜子的时候还看见了，这阵没看见必定是丢了。
她着急的脸色发红，往回走了几步，边看边弯腰寻，见路上只有花、石头和日光投下的影子。不由急出了一脑门子的细汗，这簪子是章清送她的，必不能丢。想到这里她与丫鬟便分了两路，各自去找那根簪子。
她沿着经过的中苑细细找了两遍，又去花苑那儿将花花草草扳开找了半天，她一直低着头，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枝繁叶茂的树半腰，藏着一位公子哥。
他已经注意到她半天了。
一身绛红色的梅花折枝绣衣裙，身量颇高身姿窈窕，肤色白皙，一张巴掌小脸，一双盈盈剪瞳。她看着有些着急，嘴角微微绷的很直，浮现出两个酒窝。
他知道她在找东西，也知道她在找什么。他微垂视线，看向自己修长手指上拈着的一枚簪子。
这簪子雕的月季花，很俗的样式，没抛光没上釉，做的粗糙摸着也粗糙，雕工却很精湛，一看便是章逾白的手笔。
能有章逾白亲手雕着的簪子，必是他的亲近之人。说不准便是他那一直疼爱的四妹章洮。
说起这章洮，他少时见过那么一两次，长得圆润可爱，是个妹妹的形状。如今倒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像他的心上人了。
他本来不愿意还簪子，打算拿到章逾白跟前，到时候让他当着众人面好好介绍一下自己，给人一个好印象，说不准也可以凑成一段能写下来的奇缘呢。
可看这小姐找的实在是细致，翻来覆去的简直是要把泥地给刨开似的，他又于心不忍。看底下的小姐又寻过来了，他终于跳下了树。
陈酿背后发出“咚”的一声响动，陈酿猝不及防的看见后面站着面如冠玉的公子哥，吓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谁啊？这种场合，这种日子怎的藏在树上。是不是不是好人？陈酿戒备的看着面前的人。
男子见她一双桃花眼瞪圆了，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不由一笑，晃了晃手里的簪子，道：“章小姐，是不是你的？”
陈酿着急则乱，没注意那声章小姐，只一眼看见自己的簪子，紧走几步要接过男子手里的簪子。
男子一下子将簪子举过头顶，陈酿看向他。
他眉目英挺，一双薄唇勾出一道弧线来，“想要簪子也可，叫我一声哥哥。”他记得很久之前，章洮也是跟着章清喊他哥哥的。
哪来的登徒子？什么哥哥？是和顾木婉一样的货色吗？陈酿气的脑壳子疼，当下不想看他，也不想与他多语言，气冲冲道：“给我，当心我喊人。”
男子见她眉目雪凝，玩心更甚，笑眯眯道：“既是不叫，那就算了，反正这簪子也俗得很。不如给我拿到外面贱卖了。”
陈酿一听，怒极反笑：“你谁啊？俗不俗关你屁事！”
男子一愣。
陈酿已跳起来将他手上的簪子拿到手里，气势汹汹、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男子才回过神了，摇着头笑，嘴里念念有词：“有趣、有趣。这才是话本中的传奇女子啊！可以记一下！”
他果真从怀里掏出纸笔写了什么。
等记完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一群家丁和婆子朝他奔来。
“抓登徒子！抓贼啊！”
那边顾木婉刚走到花苑便看着一群婆子家丁围着一个看着有些熟悉的人，她定睛一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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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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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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