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小姑娘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比谁的眼睛漂亮,谁的眼睛大;要不就是谁的手好看、柔软,又红又细。
为此她们经常打量别人的眼睛和手,但是陈酿不一样。
她最喜欢打量别人的嘴唇。张着的、闭着的、开阖着的、勾着唇角笑着的。她生平接触过许多人,有许多人的唇长得也很好看,但是只有章清的让陈酿忍不住看了一次又一次,甚至忍不住想摸一摸。
陈酿伸出了手,章清齐整的眉突然皱了起来。陈酿还没来得及收回手,章清已经睁开了眼睛。
陈酿面不改色的将手拿回来:“有只蚊子。”
章清刚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黑影,他费劲的晃了下头,想把面前的黑影晃开,就听见了一道清澈的女声。
他转头一看,看清了陈酿,一下子想起发生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酿敲了敲旁边的桌子,指了指粥还有药:“现在想喝吗?”
章清没有回答,陈酿等了半晌,听见他叹了口气,“对不住……”
“嗯?”
章清道:“对不住,你嫁给我本就又苦衷,今日我想好好的给你一个婚礼,没想到还是搞的一塌糊涂。”
陈酿应了声,“没关系的。”
能有这样呢的场景其实已经很不错了,陈酿之前还细想过,自己会被不知名的人亲迎进章家,会和公鸡拜堂。
现在,虽然事情确实有不好的地方,但是确实已经是够好的了。
陈酿想到这里便笑着摇了摇头。
章清又道:“不过你放心,你既然已经嫁给我,我定会护着你。即使不久后的某一天我死了,也定然会先安顿好你。”
他说前半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是自责,可说到后半截的时候语气却很平淡,就好像说的不是他死,而是今天晚上吃什么?又好像已经想过好多次自己的死亡,可以这样轻而易举的说出来。
陈酿听见她这样的语气便不自觉的有些生气,她爹陈燕生走的时候是多么的依依不舍,可轮到这个人说的时候却这么轻易,好像根本没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而且陈酿一直觉得奇怪,按理说章清的病并没有那么严重,她之前来那次也听大夫说他不该病那么重。都是对他的病百思不得其解。
这病到底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章清自己搞出来的?
她忍不住道:“我第一次做人家媳妇,有不对的地方你尽管直说。
但我现在有话想先对你说。你家这种情况你自己也清楚。
你既娶了我,你的命就不只你一人,还干系到我。你若死了,我若不跟着你一起死,想必将来也很难嫁出去。你还这样不惜命的将死挂在嘴边,也太不负责任了。”
章清没料想到她会这样说,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屋里亮着好几盏手腕粗细的喜烛,屋里很亮,陈酿坐着,背着光的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像是一只蝶依偎在眼睛上,翩翩欲飞。
这个小姑娘才十六岁,比他小了七岁,没嫁给他的时候她在山下蹦跳,眉开眼笑的样子是那么明媚的颜色。
然后他和他娘亲手将这抹颜色折下了。
他之前不是没有剖析过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对于别人来说是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好像是这样的,他确实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如果一直盼着死,又为什么当初不抗争到底、在他娘提出冲喜的时候就直接一死了之呢?
因为看不下林氏眼睛里的悲伤和脸上的皱纹,所以另扯进了一个无辜的姑娘,却还说着无论死活都要护着她。看着两边都兼顾了,可实际上却是使所有人都不好受。如果他真的死了,陈酿的日子会怎样?他娘的日子又会怎样?
还是自己无能,不要强,他想了很久,方才有些艰难道:“我知道了,以后再不会说这样的话。帮我把粥和药递过来可以吗?”
陈酿这才点点头,扶着人起来看他喝了药。章清只被扶起来都细细的吸着气,可见身体之虚。
陈酿陈酿教育陈湛时间久了,多了说教的臭毛病,忍了半天又道:“你身子这么弱,以后像这种亲迎的事情也要量力而行。还是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章清嗯了一声,道:“人生只这一次,既然做了,就应该认真一些。”也不该让人女孩子留下遗憾,虽然他做的并不好。
章清那时候这么说,他一直以为人生很短,若是娶一人为妻,直到他躺入坟墓过完一生,两个人都过不完。
可他那时候是实在没有想过,他和陈酿的一生……会那么短。
……
又来了丫鬟给碗撤了下来,等人都出去了,章清问道:“晚上……”他话还没说完,又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又染上一层红。
陈酿明白他的意思是她晚上怎么睡,她不由的看了看章清的床。
章清的床雕这雕那的,又宽又大,睡两人绝不是问题。但陈酿看见章清绞在一起的双手和冒着细汗的脑门,就说不出口一起睡这事来。
这人长着一副眉目多情温柔的好皮囊。但是看气质、看说话做事也能看出是个迂腐到极致的人,他病成这样,陈酿倒是也不介意两人躺在一起,她半夜醒来还能留心下章清的动静,给他端端水什么的。
可她一个字都还没说,章清的动作便已如此抗拒,她要是真的说出些什么来,料想章清也就原地飞升了。
陈酿打定主意,道:“我知道了。”
接着伸手掀开了章清的被子。
章清身子一僵,白的失真的手上带着青筋拉住了被子:“那个,我还病着。”
陈酿轻蹙眉头,道:“我自然知道。只是你不是要睡了吗?穿着喜服不硌得慌吗?”
章清脸更红了:“不……”
陈酿觉得搞笑,不由的抿嘴笑了一下。
解释道:“我刚才看见屏风后面有罗汉床,把桌子放下,再加两层被子便可以睡下。”她站起来“你也早些睡吧,有事情也可以先喊我。”
章清愣了下,道:“这样不妥,不然你睡这个床。”
陈酿摇摇头:“让林夫人看见那还得了,我睡哪都是睡,在我们家我的床还没有罗汉床大。你身子不好,别倒腾了。”
其实陈酿只是这么一说,她睡觉不太老实,十三岁以后李氏就吩咐木匠给她造了个大床。
章清也是想到了自己娘的难对付,闻言又道:“不然你去西房睡吧,那儿是我的书房,也是天天有人收拾的…”
陈酿做惯了生意,平素里最不喜欢磨磨蹭蹭,吞吞吐吐的人,闻言蹙着眉:“要不我就和你一起睡?”
章清身子一僵,睁大了一双眼。
陈酿叹口气:“不要就别折腾了,无事我就去睡了。喜烛晚上不熄了,你也早点睡。”陈酿转身往过走。
章清的嘴巴开阖了半天,到底也没说出口。。
直至陈酿“窸窸窣窣”传来的动静小了下去,章清又问道:“陈姑娘,你睡了吗?”
陈酿带着困意的声音传来:“没有,何事?”
章清道:“你可有小字?总是喊你陈姑娘似乎并不太好。”
陈酿的声音带着鼻音传来:“我娘叫我香香。”
章清嗯了一声,半晌又道:“我表字逾白,若是你不愿意喊我……便可以这样喊我。”
等了片刻,陈酿那头没有发出半点响动,大约是睡着了吧,章清想:明天再同她说这些吧。
但想是这么想的,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心里却总是再等着陈酿说话;身上的喜服裹着也有些许的热,怎么都睡的睡不踏实。
直到凌晨他才隐约有了睡意,刚要睡着,就听见“啪嗒……”的一声响动从屏风处传来,像是什么掉在了地上。
章清睁开眼睛,缓慢的下了地去屏风后看了一眼。
喜烛摇曳。烛火下,陈酿的脸上被映衬的一片昏黄。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张着一双不笑也上挑的唇,在灯火的映照下看着十分温柔。
章清没有见过睡着比不睡看着温柔的人。
其实也是他已经很少见到这样单纯到极致、仿佛什么都不想的温柔神情了。
自他得病之后,林氏脸上的表情虽也温柔,却是带着些焦躁的;家里的丫鬟们举止也是温柔,却带着一些诚惶诚恐。
章清想得多了,呆呆的在陈酿床前站了些时间,直到陈酿无意识的嘟囔了句冷,章清才醒过来。
她睡的手脚乱放,也睡的正香。刚才章清听到的动静就是被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虽然已经五月底了,但到底不比盛夏,夜里还是有些凉,不盖被子定然会生病,想到这里,章清轻手轻脚的过去将被子捡起来,轻轻的抖了几下、拍了几下。
拿起被子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陈酿中衣下露出的小半截小臂上,分布了好几块青紫。
他愣了一下,一下子想起陈酿拉住他的时候,撞翻了一条木案,护着他的时候还被桌子上的瓜果砸了好几下。
那么大的动静,她身子上定然也还有其它伤痕,章清皱起了眉头,定然疼,她怎的也不说出来?
章清轻手轻脚的将被子给陈酿盖上,十分注意的没碰到陈酿手臂上的伤处。
再回到床榻上,他更睡不着了。
……
陈酿昨晚睡的时候,还告诫自己早点起。但是她昨日实在是累,心里暗示和常年早起的习惯都罢了工。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章清的床上早已没人了。
过了一会儿就进来几个丫鬟伺候洗脸、穿衣、梳头。陈酿自给自足惯了,便说了自己收拾,等她收拾完毕,绿漪正等着她。
“少夫人,奴婢看你手上有伤,特意拿来药给您涂。”她举了举手上拿着的瓷瓶。
陈酿这才感觉到身上还有手上有些疼,往起一撸袖子,果真是触目惊心的一大片黑紫,她啧啧道:“昨天还没看见呢,今天就这么大了。”她嘟着嘴巴吹了下手腕,笑道:“你眼睛倒是挺尖啊!”
绿漪张了张嘴,没说话,半晌涂了药,又问道:“身上疼吗?”
陈酿动了动胳膊还有腰,有些疼。掀开衣服瞧了瞧,原是腰侧也撞青了一大片。陈酿从小干活,磕磕碰碰的自然不少,早就习惯了。
绿漪看着她身上的伤都疼,看自家少奶奶脸色如常,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不由的又高看了她几眼。
等陈酿上了药出明室的时候,正看见章清手里头捧着书看着,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好几种粥还有糕饼,看来是正在等她吃饭。
陈酿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下,道:“抱歉,今日起晚了。”
旁边一道清甜到腻了的声音道:“可不晚吗?少爷手上的书都看了十几页了!”
章清咳了一声,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道:“无妨。”
旁边的绿漪低声道:“叫少夫人啊……”
这丫鬟嘴上微撅,小声的冲着绿漪比口型:“就不喊!”,看书的章清没有看见。
但脸冲着那头的陈酿正好分辨出来了。
她不由看了一眼,只见那小丫鬟圆脸大眼,长得很是清秀,只脸上有些红肿,像是被人打了脸。哟,昨天黑灯瞎火看不分明,但今日还是这丫鬟还是让她认了出来,正是红线。
红线冷哼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十分熟练的将章清手里的书收了起来,又拿来一块温热帕子给章清擦手。
让她叫少奶奶?她沽酒出身,配吗?之前林夫人都只想让她抬进来做妾的!不知道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成了正妻。她不认同这样的女人可以做少爷的正妻。
昨日喊的那句少奶奶是看在毛嬷嬷和李嬷嬷的面子上,今日屋里只少爷一人,她便是不喊,又能怎样?
她陪了少爷七年,不信抵不过一个刚嫁过来一天,连房都没圆的乡下丫头!
她脸上又笑开来,柔声细语的给章清拿盆拿碗的更是尽心,她就是存心膈应陈酿,嫁给少爷又怎样?还不是比不过她在少爷跟前手脚利落,懂少爷心意,有地位?
章清面前杯来盏去,只觉得一直伺候自己的丫鬟今日像是变了个人,殷勤的有些碍手碍脚了……
再一看陈酿,陈酿那头的绿漪已经在门口站着了。她面前的碗动也没动。
章清愣了下,是不是他对陈酿过于不上心,导致丫鬟们也这般行事?他面带指责的看了看绿漪。
刚得了陈酿小声吩咐的绿漪只假装没有看见。
章清吩咐红线道:“你去伺候夫人吃饭吧……我这里也快吃完了。”
红线脸色一变,软软腻腻的喊了声:“少爷!”她满眼满脸都是章清,轻蹙着眉,看的一边的陈酿头皮发麻,只想给她配一句话:“人家只想伺候少爷嘛~”
然章清只茫然的抬起头道:“怎么了?”
红线度过陈酿那里,脸色有些白的给陈酿盛饭。
陈酿憋笑憋的脸疼,斜睥着红线,学着红线,也软软腻腻道:“以后你若是早起便将我也喊醒。”
她揶揄的拧了拧手里的帕子,看着一旁正襟危坐着正在喝汤的章清:“可好?夫君。”
章清猛地咳了起来,脸都红了。陈酿走过去给拍了半天他才止住,半晌他才道:“好,快些吃饭吧,待会儿还需要去母亲那里敬茶。”
再看红线,脸青的连碗都端不住了,找了个理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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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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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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