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
年逾古稀、儿孙满堂的喜娘早就给陈酿梳好了头发,陈酿的喜服也已经换上了。
她坐在凳子上,喜服上铺着两层帕子。陈湛早就醒过来了,正倚在她腿上,哭湿了两条帕子。李氏在自家家门口进进出出了好几次。
陈酿看得眼花:“娘,你别转来转去了,歇上一会儿吧。”
李氏面色焦灼:“怎的还不来?”
陈酿:“许是身体不好,歇了些时候吧。”
李氏道:“那天章家的三少爷来说是当天他替他二哥来亲迎。这三少爷也不会不来了吧?”她又转了两圈:“该不会是不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悔婚了……”
陈湛从陈酿腿上抬起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来:“那正好,姐姐就不用嫁了!”
李氏打了陈湛一下,连着“呸呸呸”了好几声,不知说自己还说说陈湛:“胡说什么呢?”
陈酿看着她一副热锅上的蚂蚁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开始不还不想让我走吗?怎现在又这么着急的盼着章家的人了?”
李氏哎了一声:“吉时正挡着呢,那个时辰你的花轿要是抬不出去,不好。”
李氏自顾说着,又焦灼的转了好几圈,终于听见了外面敲敲打打的声音,李氏脸上一松,露出个笑容来,继而表情更加失落,陈酿看她娘在那里变脸,有点想笑。
门外已经有熟识的街坊亲友随着喇叭唢呐进门。
“哇,看那花车、轿子上的装饰,真是绝了!”
“人那才叫花车,才叫八抬大轿,果然是富贵人家,今天真是长眼了!”
李氏赶紧出门看了一眼,只见那轿子和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口,马口的高头白马上绑着红绣球,上面坐着一位青年。
金冠玉带,眉目俊美。端的是一个翩翩英俊儿郎,只脸色十分苍白;周围许多看热闹的姐姐们都红着脸瞧着他指指点点。
李氏吃了一惊,连称呼都忘了变:“章家少爷,你怎么亲自来了?”
周围已经有人笑出了声:“自是来做新郎官啊!李氏你这称呼怎么还没给,是章家少爷的红礼没给够吧?”
章清被人这么调侃,脸色有些红。
他是在软轿里被抬下山的,也是刚刚才骑了马,此时只是有些气喘,状态倒挺好。
身边有侍从扶他下马,他摆摆手婉拒了,自己慢腾腾的下了马,下了之后还没站稳,摇摇晃晃了好几下,还好没摔在地上。
李氏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又细又急。
众人一直看着他,才看出些他身子不好的端倪来,人们忙着看,指点声欲盖弥彰似的小了些。
章清翻身下马,对李氏行礼,喊了句:“岳母。”周围吹吹打打的声音继续大作,从后面的花轿旁边跑过来一个童子开始唱吉祥诗。
李氏应了句,带着脸色发白的章清进了家门。
进门的时候他清楚的听见旁边传来的话声:“原来是个病秧子,怪不得陈家能捡这种便宜。”
章清脸更白了,跟在李氏后面,半晌悄声说了句:“对不住。”李氏一直走在前面,两个人一直没有搭话,她带他穿过自己家做生意的前厅、下了院子的青石板台阶、绕过那棵又开了一地花的梨树。
院子里外到处是欢呼声、叫嚷声,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她嘴里一直念叨着吉祥话。
她假装自己没有听见章清说了些什么,只将人带进了自己家的祠堂里。
新姑爷祭拜祠堂是一项必不可少的习俗,李氏看见他艰难的跪在蒲团上,从红色喜服里露出的脖颈脊骨嶙峋、筋条暴露。
她眼睛又是一热。
不知陈燕生有在天之灵是否真的可以看见。
她把陈酿嫁出去了,嫁给一个她并不满意的男人。
……
东房里,陈湛抱着陈酿哭的小脸通红,接亲的喜婆已经上来催了三次妆了,喜婆着急赶吉时。
“小少爷,这大喜的日子,你再抱着你姐姐哭,给你姐的福气哭没了就完了!”她一边说一边给陈酿裹上了厚重的,镶满了珍珠的红盖头。
陈酿眼前一片红光,她伸手摸了摸陈湛的头。陈湛哽咽着止住了哭声,跟着搀扶着陈酿的喜婆出了院子。等在外面的婆子也开始撒豆撒茶叶。
陈湛伤心极了,一边走一边哽咽一边兜了满领子的豆子、茶叶。
陈湛发出一声啜泣的声音,在自己家堂前抱住了她姐姐的腿,“姐姐,能不能不走啊!”陈湛吸着红红的鼻子。
陈酿从自己的盖头底下看见他鼻涕都出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弟弟把鼻子擦了,道:“行了,别哭了,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哭鼻子,还懂得照顾你、照顾娘,酒窖的活也张罗呢。”
陈湛哭的大眼睛小了一圈:“姐姐,我不如你,没有你我不行,你别走行不行。”
陈酿摇摇头:“如今你也大了,凡事多帮衬一下娘,听见了吗?”
陈湛摇摇头,鼻子里吹出个鼻涕泡来。
喜婆在一边又吩咐:“小姐,别误了吉时啊!”
陈酿叹口气,心里也明白,再耽搁下去陈湛这小子就得哭一天的,狠狠心推开他上轿了。
陈湛伸出肉嘟嘟的手抓过去却只抓了一把空气。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在他八岁的人生里,姐姐曾经推开过他好多次;可没有一次如同今天给他的感觉,他要失去自己的姐姐了。
他哭的撕心裂肺间,听见一道清润低哑的声音。
“弟弟,别哭了,你姐嫁给我,可以随时回来,你也可以去章家看她呀。”
陈湛没有听完,抹着眼泪:“就是因为嫁给你我才哭的,呜呜……你是个坏人,我娘说了,高门大院深不可测,是最拘束的。”
章清道:“怎么可能,你姐姐是自由身,我如今还活着,会好好待她,事事护着她的。即便有早一日我死了,也定会让她……”他说到这里,猛地想起他娘说过的“陪葬”的话来,一下子愣在了当下。
…………
若是很多年后让陈酿评价这天的婚事。当年对这一切并不上心的陈酿,多年后一定会觉得她前半辈子第一次婚礼办的并不怎样。
骑着高头大马亲迎的确是她的夫君,可“哭上轿”的时候她如何都没哭出来,拜堂花轿进正门“跨马鞍”的时候步子又太大。
成礼的时候也太过于不完美……
那时赞礼者刚跪倒在香案前,众人刚弯下腰跟着跪拜,陈酿身边的人猛地摇摇晃晃了好几步。
陈酿预感到不好,赶紧喊了一声“停一下!”
赞礼者的声音停了一瞬,看向林氏,林氏以为陈酿要在这大喜的日子做什么幺蛾子,脸色一变,吩咐赞礼者继续。
然就在这个时候,章清又猛地脚下一软,脚步一歪。陈酿披着大红盖头正好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脚,看这情节连忙眼疾手快的搀扶住他。
章清虽瘦,但终究是个男人,那力道猛地将她也一同坠到地上。
章清是个病人,万不能再摔着。
陈酿在这个时候脑子倒是活泛的快,慌忙一扯章清,他半个身子压在了陈酿身上。
陈酿头朝上摔下去,猛地砸到面前红木案上,发出“扑通”一声巨响,将红木案砸翻在地。
这种时候陈酿头上缀满了珍珠玛瑙的盖头,还好端端的盖在她头上。怪不得她这一路上头沉的都矮了一截,这么重的东西晚上章清掀盖头的时候得用多少劲啊。
她一把将头上的盖头掀开,桌上的瓜果正要落下,她赶紧抱住了章清的头。
外面奏乐的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敬业的吹吹打打。
陈酿旁边的丫鬟婆子瞬间嗡嗡的慌作一团,却碍于坐在高位的愣住了的章三爷没发话都半天没有动静。
林氏慌忙的从上面小跑下来。
陈酿砸翻了桌子,又被蹦下来的果砸了手指,疼的要死,心里骂道:都什么时候了,大户人家就是没有眼力劲,她艰难的从地上搂起章清,看了一眼。
万幸,章清只是目光涣散着要晕过去,预想中最差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只是陈酿还没来得及松出一口气,章清的嘴角猛地溢出一股血来,彻底昏了过去。林氏一下子跪倒在地,泪水涟涟的捶着胸口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叫大夫来!”
毛嬷嬷赶紧去西苑找大夫。
章三爷这才反应过来,让丫鬟们收拾残局,小厮们送章清回房。
此刻外面那两个捧着龙凤烛的童子成了摆设,家丁们把铺在地上寓意传宗接代的麻袋一个个清走,一个壮汉背着章清快速的走着。
陈酿沉默的跟在林氏后面,看着府邸长廊雕梁画柱,又看着廊上挂满的红色灯笼,看向章清苍白的脸还有自己一身华丽的喜服。
她看着西苑东房坐在床尾凳子上的老大夫,又看向被清到地上圆滚滚的桂圆和枣,猛地生出一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怎么说,就像是看戏,如同走马观花,如同看着话本,就如同是别人的故事一般。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古往今来所有依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女子,与她的感受无不相同。
她看着床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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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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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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