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郁宵过得心神不安。

  原因无他,全是上周末盛闻钟一句邀约给招惹的。每每想到这周六可以和盛先生共进晚餐,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又统统被抛在脑后,只剩满心满怀抑制不住的兴奋,像春风轻拂,开到荼蘼的樱花就簌簌地落了满地,在少年的心里铺成一张浪漫的花毯,从脚下延伸,尽头站着他英俊挺拔的盛先生。

  想着盛先生,好像素来倏忽而逝的六天一下子就慢了调子,连樱花落下的速度都被无限拉长,周六远的没有尽头。

  上周模考成绩出来了,郁宵以前考不到第一,但一直都在前五里,可这次直接滑到第八了。他看着成绩单上的分数,已经下定了辞职的决心。

  等高考完了,他就还去那家餐厅做暑假工——因为这里是他唯一可能与盛闻钟产生交集的地方。大学呢,就上本市的A大,以后毕业,就去做盛先生的同事……到那个时候,他也可以西装革履、头发用高档的发胶固定成好看的型状,这个样子站在盛先生身边,应该就能跨过阶层的差距了吧。郁宵甜甜蜜蜜地盘算着,险些给他美好的蓝图涂上粉色,然而蓦地没了笑,沮丧:他还不知道盛先生做的是什么工作呢。

  然而少年心事不知愁,沮丧不过片刻,很快的,郁宵就又为周六的晚餐高兴起来了。

  ·

  盛先生。盛,闻,钟。

  终于熬到周五,晚上郁宵躲在被子里偷偷地想盛先生,一字一句地念他的名字。

  真好听啊,盛闻钟,闻钟,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晚寺闻钟,刚好自己就叫“宵”,可不就是晚上的意思?竟然跟盛先生的名字都这么配!

  郁宵卷着被子忍不住滚了一个圈,嘻嘻地笑出声。他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在晚上,大概九、十点钟的样子,所以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这话听谁说的?听他那个疯子妈说的。那时候郁宵好像才三岁,母亲还没有像后来那么疯癫,几乎连他也不认得了。那时候母亲还喜欢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用自己沾着乳香的怀抱拥着他,拿着书本给他念故事,教他写汉字,念“一个王姑娘,一个白姑娘,坐在石头上”——他的母亲那时候还没有因病被辞退,是他原来那个家附近的一所小学里的老师。小学太穷了,请不起太多老师,母亲就身兼数职,教语文还管教数学,有时候还领着学生上体育课,喊“稍息立正”。郁宵童年时候的启蒙老师就是他的母亲。

  后来母亲疯了,最开始还认得自己的儿子,就老是抱着他哭,那时候他太小,搞不懂大人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只记得母亲哭着说他还有个弟弟,被父亲那杀千刀的给卖了,卖给了人贩子,卖到了大山里,被人买去做苦工,不给吃还虐待,所以他的弟弟就死了,尸骨还被山里的野狼给叼去吃了……

  乱七八糟。其实母亲神志不清,抱着他哭五次有三回说的弟弟失踪的原因都不一样,之所以会把这个版本记得这么牢,大概是因为那个年纪的自己最恐惧的就是这两样东西了吧——狼,还有人贩子。要知道,人可能会搞不懂自己喜欢的是什么,但往往都会把恐惧的事情记得很牢。

  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大概是他五岁的时候,他妈就不见了。那时候母亲早就认不得人了,连她的儿子都认不得,有时候拿指甲掐他,拿扫炕的笤帚抽他,骂他叫他给弟弟赔命,有时候又抱着他哭,叫“晓晓”——这是她给他那个传说中的弟弟取的名字,大名就叫“郁晓”。说实话他挺不服的,因为据说他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是双胞胎,是一起出生的,那同样都是晚上出生的,就只给弟弟取那样一个光明磊落的名字,凭什么他就是“宵”?“肖”字三个头,头头都被盖子压着,这还不算,又加一块石头,就那么不想他出人头地吗!

  后来有天半夜里,正在熟睡的他就被他妈给摇醒了。郁宵睁开眼睛,就看见他妈冲他笑,平时披散的头发竟然好好的扎成一条油光水滑的大粗辫子盘在头上,那时候超级流行的那种小燕子式的空气刘海儿梳得整整齐齐。他母亲其实是很好看的人,不然也不会生出郁宵这样的相貌。

  五岁的郁宵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漂亮干净的母亲,还以为母亲的病好了,要像以前那样早早起来叫自己去听写汉字了,谁知道还没等他高高兴兴地爬出被窝,母亲一张口就是:“小鱼,跟妈妈一起去找弟弟好不好?”

  那晚上郁宵还真答应了,但和妈妈一起出门的时候因为太困,他摔倒了,撞翻了放在客厅的小木桌,惊动了睡在里屋的奶奶。那时候奶奶还活着,但父亲已经开始通宵赌博彻夜不归了,奶奶劲儿太小,只能把小郁宵的胳膊从他母亲长长的指甲上撕下来,却无法拦阻夺门而逃的母亲。

  唉,扯远了。还是说名字吧。

  郁宵原本其实不喜欢这个名字的,总觉得“宵”字太晦暗了,什么宵小之辈之类的,听着就不磊落,但没办法,是他自己的妈妈给他取的,是他自己的妈妈留下来的不多的东西,他只好就捏着鼻子认了。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有了盛先生,他的名字好像都高级很多,就像一团水墨洇在宣纸上,虽然还是黑色的,但突然间就好像被赋予了诗情画意,叫他一想起,就开心的不行。

  哦,对了,仔细想想,他好像还没听过盛先生叫他的名字?

  盛先生的声音很低沉,磁性,听着特别性感,要是他能用那样的声音唤他一声“宵宵”……

  郁宵闭着眼睛笑,又抱着被子打了个滚,险些没跌到床下去。

  ·

  衣柜深处珍藏的那件白衬衫,终于还是被取出来了。

  郁宵没敢立刻穿。虽然衣服很廉价,但在西城这片地方,白衬衫还是太扎眼了些。郁宵拿塑料袋裹着,仍旧穿着他的旧汗衫,做贼似的从家里遮遮掩掩地出来,然而还是被郁祺发现了。

  郁祺跟他在一个学校。该上小学的年纪,因为郁宵的母亲疯疯癫癫不知人事,父亲又整日在牌桌上醉生梦死,竟然就没人想起该给小郁宵去学校里报个名,就这样耽搁了一年,郁祺比他小了一岁,现在和他同样念高三。同级却不同班,但郁祺还是察觉到郁宵的不同寻常。

  素来沉静早熟的哥哥这几天却频繁的走神,眼角眉梢都好似沾染了躁动的心事,常常微笑,又常常沮丧,患得患失的模样意外地与班上怀春的女孩儿重合。

  郁祺站在自己的卧室,从窗子里看见郁宵提着塑料袋走出去。看到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笑容,他忍不住叫:“哥哥!”

  院子里的人被吓了一跳,好像很惊惶的样子,看见他在窗子里站着,下意识的就把拿东西的手背到后面去,问他:“什么事?”

  郁祺道:“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

  郁宵笑笑:“去找同学抄笔记,今天上课的时候笔坏了,老师讲的东西没记住。”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还特意从袋子里拿出笔记本来晃了晃。

  欲盖弥彰。郁祺说:“可以抄我的,我们不是一个老师吗?”

  两人都学理,一班二班的老师还真是同一个班子,郁宵眉心跳了跳,支吾道:“不止抄笔记,我找同学还有别的事儿,今晚上就在他家吃饭了,晚饭你自己做点儿吃……”

  郁宵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跟谁的关系都很淡薄,他根本就没见过郁宵和哪个同学能亲近到可以去人家里吃饭。郁祺盯住他躲闪的眼神,手指抠着窗沿,加重了语气:“哥哥,你到底要去哪儿?”

  郁宵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有些着急,语气里就染上了几分急躁:“我去哪儿不重要,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去写作业。”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郁祺心里一急,手撑着窗沿,直接就从窗子里跳了出来:“哥哥!我要吃你做的鱼!你在家吃饭好不好?”

  郁宵被缠得无奈至极:“明天给你做。”

  “不行,我今晚就要……”

  郁宵被郁祺抓住手臂,终于忍不住冷下脸色:“小祺!”

  正乱七八糟,一只车轮子就滚进了大门,柳青青拽着毛巾擦汗,莫名其妙地看着兄弟俩:“怎么啦,打架么?”

  郁祺拽着郁宵不放手,跟柳青青喊:“妈,我要吃哥哥做的红烧鱼,你快跟我哥说!”

  柳青青茫然:“你要吃鱼就自己跟你哥说啊,干嘛要我说?”

  郁祺告状:“我哥不给我做!”

  郁宵从没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怎么这么烦:“小祺,别闹了!”

  柳青青终于感觉到一点儿不对劲,她从三轮车上下来,问:“小宵怎么了?”

  郁宵抿抿唇:“我现在有事要去找同学,人家还在等我,姨你给小祺做鱼吧,我先走了。”

  柳青青一听就说:“那你快去,别叫人家等久,小祺听话,想吃鱼妈给你做。”

  郁宵一使劲,郁祺只好放了手,眼睁睁看着郁宵三步并两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青青把三轮车推到角落里放好,扬声叫郁祺:“小祺,别戳那儿发呆啦,快来帮我抬盆子,弄好了我就去做饭。”

  郁祺帮她把装鱼的水盆从车上抬下来,看她换好水,把卖剩下的鱼拿出来,又像个尾巴似的,一路跟进了厨房。

  厨房地窄,柳青青嫌儿子碍手脚:“干什么立在这发呆,不帮忙就出去。”

  郁祺却是一脸恍惚的模样,欲言又止:“妈,如果……”

  柳青青奇怪地瞥他一眼:“怎么?”

  郁祺说:“如果,我哥谈恋爱了,怎么办?”

  柳青青手一滑,菜刀险些割了手:“谈恋爱?你哥?”她想了想,却道,“不怎么办。”

  郁祺神色微顿,语气有点急:“不怎么办?你不管吗?马上高考了!如果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学习考不上大学怎么办?他分数都下降了!”

  柳青青手脚麻利地拍蒜:“我管,我怎么管?”

  郁祺茫然,像是没明白她的意思:“妈?”

  柳青青叹气:“我是你妈,你要这时候敢早恋我打断你的腿!可我能打断你哥的腿吗?你整天哥哥哥哥的叫,是不是忘了你们根本就不是亲的?忘了你原本就不姓郁?”

  郁祺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没忘。”顿了顿,像是要强调什么一样,又重复:“没忘。”

  柳青青没注意他语气里的古怪情绪,兀自切葱:“小祺啊,你就是太年轻,不经事儿,你不知道这后妈有多难当,更不晓得邻里邻居背后嚼舌根的时候有多毒嘴。后妈管前妻的儿子,管得严了骂后妈手辣,管得轻了又说后妈冷心,这些长舌也还罢了,关键就怕那孩子心里不舒服。你看小宵脾气挺好,其实这孩子主意大着呢,我小心翼翼地待他好,十年了也只能让他叫我一声姨。”

  水灵灵的小葱在刀下迅速变成整齐漂亮的葱花,柳青青转脸看郁祺:“再说了,你哥谈不谈恋爱跟你有什么关系?人成绩下降了还是名列前茅,你呢?你学习有人家好吗,啊?有空在这叨叨这些闲事儿,怎么不去把你的英语单词背一背?”

  接下来话题的中心思想就顺风顺水地拐向了对自家儿子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上,郁祺面无表情地站着,突然说:“有关系。”

  “……你再看看隔壁老张家的女儿,长得瘦瘦小小跟个猴儿一样,人家的学习成绩也跟猴一样窜天呢……啊?你说什么?”柳青青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嘴就问,“什么有关系?有什么关系?”

  郁祺深深地看她一眼,黑色的眼睛里仿佛藏着很深很浓的情绪,咬字很清晰:“我确实太年轻,不经事儿,也的确不懂后妈和养子之间的龃龉,我只知道,你口中的‘前妻的儿子’是我哥,我小时候被人欺负,是他一对三帮我打回去,你以前被人嚼舌根被小孩扔石块的时候,也是他挨个找上门去,一个个揪出来给你道歉的——尽管他仅仅只比我大一岁。”

  他顿了顿:“他是我哥,他的事儿,根本就不是什么闲事儿,他怎么样,永远都和我有关。”

  他的语气真的很平静,可柳青青却直觉他这平静的吐字中沉淀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像是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许下了某个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诺言。她怔怔地望着郁祺,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一向嘻嘻哈哈不着调的儿子。

  等到郁祺转身出了厨房不见了踪影,柳青青才反应过来似的,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嘿!我刚才是被这小子给教训了!?”

  ·

  郁宵并不晓得汹涌在这对母子间的暗潮,此时,他正被服务生带领着,走进金碧辉煌的西餐厅去。

  他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甚至连这家餐厅落座的商务大厦都仅仅只是路过,曾经他以为这栋高达五十六层的大厦真的只容纳企业家的办公室,从来不曾想到,它原来竟是这个城市真正的核心。

  按着盛闻钟告诉他的楼层一路坐观光电梯上来,他看见没听过牌子的服装店、有很多孩子的游乐园,还有摆着许多造型奇怪、看不出用途的机器的电玩城,灯光疯狂又迷离,晃得他目眩。终于到达餐厅所在的楼层,正值晚饭之时,郁宵裹在人流里走出电梯,从电梯旁边的路线图上好容易才搞清楚东南西北。万幸那家餐厅招牌显眼,才没有让他的头更晕一点儿。

  他已经在路边超市的卫生间里换过了衣裳,东西也存在了超市的储存柜,小票就藏在裤兜——郁宵再次确认自己没什么纰漏,表情淡定地同两位穿着漂亮裙子的姑娘擦肩而过,又忍不住往旁边光可鉴人的落地玻璃上瞥去一眼,想确定自己的衣着是否足够赏心悦目。

  白衬衫,浅色牛仔裤,头发有些长,但打理的干净,脚上的帆布鞋也还算搭配——郁宵微微露出一丝笑,觉得自己形象还好。

  其实有点傻。郁宵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自己。好像个去见心上人的小姑娘,头发要换十来种造型才能定下最可能让人觉得好看的那一种,然后在几十件裙子和短裤中间犯选择恐惧症。

  不过还是很开心,毕竟,那个人是心上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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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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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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