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电话是十二点零八分的时候打过来的。
郁宵接了电话，一句“请问您是”还含在舌尖，就听见电话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吼吼的说：“郁宵！是郁宵么？”
“……老师？”郁宵意识到什么，手指慢慢抓紧了话筒，稳着声音，说，“是我，老师。”
“哈哈哈哈哈哈！”老头儿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喊，“你查成绩了吗？你知道你小子考了多——少——分么！”
郁宵心跳加速，听见微弱的电流杂音中传递来一个数字，轻飘飘传进耳朵，狠狠砸在心尖上。
“682——682！”
“……”
电话筒咕噜噜直滚到桌面上，郁宵腿一软，虚脱了似的，慢慢地顺着桌角滑坐在地上。
水泥地面冰凉的触感很轻易就穿透了薄薄的布料，郁宵此时的脑子却不是这点凉意就能刺激醒的。
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了什么！
——喂，喂？郁宵你在听么？老师跟你说哈，你名次不是进了云城前一百么！这个奖金呢，本来只有十五万，可今年政策好呀，直接批了二十万！你回头来学校一趟，拍个照、领奖金！——
“哈……”电话里的忙音还在不紧不慢地响，郁宵仰头靠在桌腿上，慢慢抬手遮住眼睛，沙着嗓子笑，笑出了满手的湿意。
·
郁祺班主任的电话也很快就来了，分数亦是十分喜人——596分，完全可以上个不错的重本了，按往年旧例，一本分数线以上的学生也都有不错的奖金可以拿。
礼貌地谢过老师后，郁宵顾不上其他，赶紧跑厨房装了饭菜，匆匆锁好门就往车站跑。
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
郁祺大叫一声，狠狠在空中挥了下拳头。
“哥！我们不怕啦！”
“嗯。”郁宵点点头，“不怕了。”
他嘴角绷得紧，眼睛里的水却又活起来了，亮晶晶的，眼珠子转到谁脸上谁都忍不住要望着他发呆。
路过的护士听到郁祺的声音好奇地看过来，目光却黏在郁宵身上挪不开。
兄弟俩怕打扰到病人，挑了个可以说话的地方站着，医院大厅的落地窗擦得干净，阳光从很高的地方懒懒地落下来，调皮地跳跃在郁宵漆黑柔软的发梢。他穿着白色的T恤，长袖被挽起，露出青年清瘦的手腕，阳光落在上头，皮肤像是透明的。
郁祺抑制不住的激动，整个人又活泛起来，手舞足蹈地说着以后怎么供养母亲，说自己钟意哪所大学，问郁宵喜欢的专业……郁宵斜斜靠着围栏，眯着眼睛听他讲话。住院部大楼外的法桐枝繁叶茂，在夏日的阳光下恣意挥洒着蓬勃的生命力，他们身后的大厅里人们来来往往，老人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身后的年轻人抱怨老父亲抽太多烟，年轻的护士抱着文件夹跟在医生身边匆匆而过，痊愈出院的人向医生微笑道谢……
蝉鸣人语，渐渐织起一片海浪哗啦啦的潮声，从四面八方缓缓拥来，温柔地包裹住青年瘦削的肩——
·
“医生，我哥怎么还没醒？都睡了三天了！”
“脑震荡就要多睡，病人身子也太虚啦！等他醒来可得好好补一补。放心吧，他没事，多睡睡也好，这是身体自我修复呢。”
“可是……”
“好啦，真没事的，最迟这两天也就醒了，对了，家属记得及时缴费啊。”
“……”
潮水渐渐退去，耳边的声音渐渐安静，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滴答滴答的响，像水声。他恍惚觉得自己被黑暗包裹着，身体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儿力气。
有谁来到了他的身边，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手——
黑暗裂了缝，炽白的光渗入了丝丝缕缕，他静待微弱的力量生发，手指轻轻一动。
“哥……？哥！你醒了吗哥？”
光线愈来愈亮，终于刺穿眼前的混沌与黑暗，郁宵睁开眼，望见身边满脸担忧的少年。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看着郁祺手忙脚乱地按铃，他费力地弯了弯眼睛，重新跌入黑甜的梦乡。
闭眼之前的一瞬间，心头突然掠过一个念头——
如果永远就这么睡下去，不必醒来，多好。
·
郁祺从医院大楼下买了早点，两三步跨上台阶，急匆匆奔入电梯。
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其中两位护士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又来看你哥啦？”
郁祺还是很爱笑，阳光又开朗，但模样稳重了许多，闻言笑着点头，又问：“姐姐，请问我哥情况怎么样啊？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生得俊，又嘴甜，喊得两位护士笑逐颜开，就一人一句给他说：“要只看脑震荡，还有身上那些伤的话，住满这个星期也就好的差不多了，可你哥身体实在太虚啦，体内很多指标都不正常，有很多小毛病，像贫血、低血压之类，这些问题听着不严重，但也得时时刻刻注意着，多弄些汤汤水水的好好保养着，还有胃上的一些小毛病，一看就是仗着年轻不按时吃饭给折腾出来的，二十不到就得了这样那样的毛病，以后上了年纪可怎么办？这样可不行，你真该劝劝他。”
郁祺认真听着，嘴角的笑都发苦。
人们出出进进，电梯走得慢，护士叮嘱完了，看看慢腾腾上升的楼层，又忍不住好奇，问：“嗳，我们听你哥讲，你是A大的学生呀？”
郁祺点头。
护士啧啧惊叹：“好棒啊，你长得这么帅，竟然还是个学霸！我当初就想进A大医学院的，结果没考上——A大好难进的！”
郁祺摇摇头：“我不是学霸，我哥才是学霸，他学习才好，我比他差远了。”
护士一愣，好笑似的看他：“你们兄弟俩都这么谦虚么？”护士笑道，“你哥说他学习差，也不喜欢念书，这才不上大学的。”
郁祺一怔，问：“他真的这样说？”
护士点头。
“……不是的。”郁祺摇头，固执地重复，“我哥学习才好，我比他差远了。”
一位护士心直口快，说：“那为什么他没有上大学呀？”
郁祺沉默，过了半晌才说：“因为，他要供我念书……”
两位护士面面相觑。
·
电梯门打开，郁祺提着带给他哥的早饭往前慢慢走两步，望着长长的走廊默然而立。
——你哥说他学习差，也不喜欢念书，这才不上大学的——
护士说的话在耳边无限循坏，他恍惚望见郁宵倚靠在床头，瘦削的身体掩在宽大的病号服下，苍白的脸上有无奈的笑，说——
我学习很差，又不喜欢念书，这才没有大学念嘛。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欺骗、这么麻痹自己的吗？
可是京师大学寄给他哥的录取通知书就在他的柜子里好好藏着——他不得不把它藏起来，不然就会被郁宵亲手撕碎。
他甩甩头，余光从旁边病房玻璃窗的反射中瞥见自己阴沉似水的脸，不由一怔，随即做了几次深呼吸，重新调整出一个轻松的表情来。
推门进去，三人间的病房里靠门的两张床都空着，郁宵坐在离窗子最近的那张床上，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窗户朝东，初升的太阳染红了云，层层的朝晖被火烧着似的金灿灿红灼灼，郁宵望着云，连侧脸也被映了一层霞光，瞧着总算有点生气。
郁祺握着把手顿了顿，轻轻走进去阖了门。郁宵不知在发什么呆，竟然没有察觉他。
他走到床边去，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到床头柜上，郁宵总算回神，转过头来就向他弯起眼睛：“小祺。”
这么一转头，他那半张脸上一个泛着淡淡青色的巴掌印就露在郁祺眼前了，郁祺瞥一眼，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他低头打开塑料袋，问：“刷牙了没？”郁宵点头，郁祺就取出豆浆，给他把吸管插进去，递到手边，“喝吧。”
郁宵接过去，捧在手里，却没有喝。他看着郁祺把包子小菜一样一样往出拿，忍不住说：“怎么又乱花钱。”
“我自己做兼职赚的。”
“那也不能这样乱花啊。”郁宵小气得很，“我两根油条就够了，买这些菜不顶饱还死贵，你喜欢吃回家我两块钱就能给你炒三个菜……”
郁祺忍不住打断他：“别说了！”
郁宵噤声。
郁祺看看他，又撇开了眼，忍了忍，勉强露出一个笑来，放柔了声音说：“吃吧，医生说你胃不好，要吃些有营养的。”
郁宵低头喝一口豆浆，问道：“柳姨还好吧？”
“她挺好，昨天我陪她去做透析，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郁祺点头，又说，“她还问你，说很长时间都不见你来，问你怎么样。”
“哦……”郁宵微微出神，随即淡淡地笑，“那你跟她说，我很好，叫她不要担心。”
郁祺等了等，终于忍不住问：“你不回去看看？”
郁宵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算了，我就不打扰了，你让柳姨安心治病，想吃什么就买，别太省了，回头我再买点补品你给带回去，让她煲汤喝，这病光靠透析也不成，叫她别省，把营养跟上……还有你——”
他老早就看见郁祺脚上那双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球鞋了，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我一会儿去取点钱，给你换双鞋吧，上个月你去我那儿就见你穿着它，老穿着破鞋像什么话？好歹在学校里要收拾好点吧，不然同学都看不起你……”
他絮絮叨叨，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似的，把郁祺母子俩从吃喝到穿衣都给叮嘱遍了，末了又问：“哦对了，你们房租够交吗？半月前房东给我打电话，说要涨房租，我还想着要跟你说呢，结果给忙忘了……要不一会儿我再去给你卡里转点钱？昨天下去散步，看见一楼大厅里就有个取款机……”
他只管精打细算，琢磨自己卡里还有多少钱，能给郁祺母子俩添置些什么东西，郁祺望着他，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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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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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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