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枝已服下了叶院判送来的药。
这药熬了许多,连带着毫发无伤的桃柚,也被她灌入半碗。
“姐姐,我真的没中毒。”
桃柚左右扭头,不安分地闪躲。
“入口回甘,比酒都好喝的。”
藤枝觉得他孩子心性,许是怕苦。
难得的,她耐着性子,屈尊劝他。
叶正云那个老匹夫,身为院判,撒谎也不嫌跌份儿。
这药拿百枝熬了,却没少掺其他酸苦之物。
藤枝嗜酒,若药汤只是辛辣,她便忍了。可这药苦中带酸,酸里又飘着刺鼻的辣……
哪怕到最后,喉头的确还能留一点温甘之味,她也恨不得把老匹夫的脑袋,按进尚食局的泔水里去。
既是决定了与桃柚同甘共苦,这药,她便定也要他喝。
“唔……”
桃柚紧紧地抿住嘴,神色可怜。
藤枝却只按住他的肩膀,端着药碗强灌。
“乖乖地喝了药,就拿蜜饯给你。”
想了想冯天厨哄骗弟子的那些招数,藤枝开口。
“姐姐来喂?”
小东西竟讨价还价。
“你蜜饯没有了。”
借着他问话的功夫,藤枝瞧准了,半碗药狠灌下去。
这药,真苦!
桃柚被激得,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蹿到了桌下面去。
“姐姐、咳,坏!”
这孩子委屈极了,瘪着嘴,泪在幼兽般清润的眼内打转。
见者生怜。
他张了嘴,怨她,辛辣酸苦便一股脑回冲到鼻子里,害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咚!”
小傻子的脑袋,被喷嚏的劲儿顶着,硬是撞上桌面。
桃柚“哇”一声痛哭起来,又因为泪水滑入口中,被呛得喘不过气,双颊通红。
藤枝哪舍得他这样。
她在桌子外蹲着,伸手,摸向里面。
原本她打算扯小家伙出来,桃柚却像是恼得狠了,使了好大的力气挣扎,硬不让她近身。
藤枝从没有哄过小孩子。
她也实在是没了办法,叹口气,同挤入这桌下。
过多的哄劝,她并不懂,只是想到小家伙要蜜饯,她便开口。
“真这么苦?那你出来,蜜饯便喂给你。”
她同他离得极近。
藤枝总是躲他,桃柚还从没有像这样,仔细地近瞧她。
小家伙倒忘了哭。
脸上挂着的泪,像易碎的琉璃珠子,随他的呼吸微颤,如同下一瞬便将要坠下,绽开。
藤枝想起来春日山野里,无名的花。
那些花开得很小,只零星藏在疯长的春草之下,幼白还挂着露,恰似这稚嫩面庞上的泪珠。
若是再欺负他,他便会哭得更凶吧?
也会更加可怜,教她忍不住想疼爱……
无声地盯着藤枝,桃柚好一会儿,才稳下心神。
他觉得自己的心,因为她欺身过来,竟像是停住不跳了。
都说佛祖拈花,刹那万年。可就算是顿悟大乘佛法,都比不上藤枝凑近他的瞬间。
这一瞬,他肯用一生来换。
而后,他听见藤枝开口,好声好气地向他妥协。
人便是这样,贪得无厌吧?
他因她半步退让,便无耻地想要更多。
只要这世上还有藤枝,他就不可能顿悟成佛。红尘三千,她是他断不尽的欲念。
桃柚指了指自己的嘴。
“苦。”
他看见她一贯清冷的眸,因为他,染上温暖的歉疚。
她美得不像这俗世之物。
而他伸手,仗着自己这张无辜的脸,拉她堕入这万丈凡俗。
是膜拜,也是玷染——
他吻她。
心底疯狂地想将她尽数占有,他却强忍着,佯作怯懦,一触即离。
这唇,是他的了……
如胭脂殷艳,燃他心海里,无边的业火红莲。
桃柚背过手去,藏起因狂喜而不住颤抖的手指。
他操一把哭嗓,掀眼再望藤枝。
眸子里,仍是幼兽般的惶惶,还有干净的爱。
“姐姐亲我,便是甜的。”
叶院判的汤药太苦。蜜饯哪能管用?
唯有藤枝亲过,他口中才不再觉得苦呢。
她的吻是甜的。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藤枝被桃柚拉住,有呼吸似羽毛过腮。
微痒里,她唇上一凉。
她尝到未干的泪,和已浸入唇瓣的药味。
这一吻,也苦,也咸。
可这孩子却盯住她,说她的吻是甜的。
又是这样,他一动不动,盯着她瞧。
这次,她身在桌下,再不能转身遁逃。
她本来已熄了再欺负他的念头。
可他浅淡的吻,却狠钩住她心中的恶。
这恶念似有生命,连着筋脉生长,如今被他的吻钩住,便像是被连根拔起,直将她心房撕扯得血肉模糊。
更要命的,是桃柚再开了口。
“求姐姐,再亲亲我吧?哪怕先时的话不作数,我一人走也甘心。”
心房,愈痛。
他所指是哪句呢?
定然是她说,他若死了,自己便不会独活。
“哪里作不得数?”
藤枝的嗓稍哑。
“你明知,我是疼爱你的。”
不同于砒|霜的烟气熏烧。此时的哑,染着情|欲味道。
桃柚闭目,抬首,启唇。
舌尖相缠。
此味至甜,而今夜,二人尽尝。
*
叶正云瞧得出,藤枝有问题。
打从他被掌饎和那个司药司的女史,连哭带闹地拖进内膳房的院门,他就看出来她有问题。
膳房的烟,直至他赶到时,都尚未散尽。
虽入不得房内,他却经验老到,单凭流血泪一点,就敢断定此毒为砒|霜。
司礼监有专司验毒的宦官。那些太监们的本事,料藤枝也不会。
所以藤枝必然不知,膳房那浓烟中是何毒。
既不知宋喜所中何毒,便不知入内救她,可否会有去无回。
藤枝踏进膳房,无异于肯为宋喜去死。
过命的交情,这皇宫里是甚少有的。
藤枝救宋喜一事,必有隐情。
“藤枝姐虽未受过我什么深恩,可到底不是那奸恶之人。”
宋喜听了叶正云的解释,却不肯信。
“危急关头,挺身救人,往往并不需太多理由?”
“典膳还太年轻。”
叶正云抬手捻须。
“老夫替内廷的娘娘们请脉,其间什么样的勾心斗角不曾见过?”
刚刚在内膳房,他不当面向藤枝质询,只是怕若拆穿她,会反惹一身腥罢了。
而眼下提点宋喜,他亦非出于好心。
宋喜有攀附的价值,他向她聊表关怀,稳赚不亏。
只可惜典膳的心太干净,并不买他的账。
“那时候情势危急,藤枝姐一定顾不得许多。如果换了是我,我也定会救她。”
宋喜摇头,不肯接叶正云的话。
“是大人您自己说,鬼门关前,很多事都能暂放。道理大人都懂,怎好对他人无端猜疑?”
叶正云承认自己绝非什么善类。
可他还不至于为了仕途,朝无辜的人泼脏水。
藤枝的举止,不合常理。但他已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屋子里只剩下宋喜。
因为目不能视,她心下恐惧愈盛。
刚刚,她嘴上虽说着叶正云“无端猜疑”,可自己并不觉得,他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藤枝蹊跷。
叶正云若不曾提点她,她的确全然不觉。
可那见惯了各种明暗招数的人,出言点破,她便醒悟这其中确有疑点。
莫说藤枝不知道香丸中有砒|霜。
便是她知道了毒物为何,就能够无所畏惧地进屋子么?
彼时那满室浓烟,足以蒙住好多人的善念。
桃柚平日里待自己怎样?如奉神祇。
但救了她的却是藤枝,而非桃柚。
宋喜自问,她与藤枝并没有深厚情谊。内膳房众人里面,为何偏是藤枝,闻得了桃柚惊叫,第一个冲来救她?
在内膳房的时候,她双眼尚还能用。可每日见到的这些同侪,真的皆如同表象一般?
宋喜觉得,她从不曾真正见过他们。
叶正云的话,宋喜听进心里。只是眼下她的的确确,有太多事情要愁。
除了藤枝,她另有当务之急。
奇楠给她的香丸里,为何会有砒|霜?
说藤枝或者奇楠投毒,她断然是不信的。
藤枝没必要先杀她,又冒死救活她。奇楠若杀自己,则等同自寻死路。
奇楠求的是泼天的荣华,是求一条生路。
杀自己对她有害无益。
更何况……在香丸里投毒?
这招数太蠢,绝不是她的手笔。
宋喜自拿到香丸,便始终独自藏着,无人能动手脚。那么投毒之人,必然在尚功局中。
奇楠合香之时,有人偷放了砒|霜。
意图么……
昭然若揭。
那人恐怕如何也想不到,香丸会被倒手,转交至宋喜这里。
这一计,本来要害的,必是奇楠。
只不过,奇楠并不独居,此计故不至死。
在尚功局里面燃香,若是中毒,总会有人能更早发现、更快救活她的。
下毒的主意虽坏,但算不上阴损。
比起取人性命,此举更多是为了出口恶气,给奇楠一个教训。
宋喜首先怀疑的对象,便是尚功局的女官。
若齐光按此方向去查,想必很快便会结案。但其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繁复纠缠,平涯若不帮他,齐光恐无法全身而退。
天亮后,她到了西值房,便要劝姐夫帮他。
可姐夫又哪里会听她的话呢?
他眼里能看到的人,全天下就只有姐姐。
这事情除了湘杏姐,谁也无法办到。
房门蓦地一响。
有人推门。
宋喜下意识循声抬头。
重纱遮眼。
她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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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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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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