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祭天大典之期渐渐逼近,典礼筹备等事还有许多要忙,这日,殷韶初与顾君宁巡检完天一神坛的外部收尾工事,就先一起回了工部,留下徐子桐程墨然等几位参事继续配合礼部的人讨论祭天大典的布置陈设。
他们共乘一驾马车,在路上边走边讨论着接下来的安排,殷韶初还与顾君宁问起了新任司监的提任,他倒没像别人一样催促顾君宁,只是想了解下这位女下属对用人的看法。
“快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这撒泼!”
马车刚在工部官署后门停下,他们就听见后门署吏骂骂咧咧的声音,那些署吏不知在干什么,连迎接上官官车都没顾上,只在那里驱逐着什么。
殷韶初叹了口气,与顾君宁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发笑。
顾君宁先下得车去,便看见是几个守后门的署吏,拿着木棍在驱打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卷画筒,被几人赶得缩在墙角,任他们用棍棒捶打,埋头蜷缩着身子,发抖哭噎着。
“这是在做什么?”
殷韶初一下车就对那边大喝一声,止住了他们的暴行。
那几个署吏连忙收手,看见两位上官,赶紧迎过来,“禀侍郎大人,执事大人,是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妪,非说她儿子是咱们部里的参事,要给他儿子送东西,问她是哪个参事她又不说,卑职们只好将她赶走……”
闻得此言,殷韶初大怒,训斥他们,“这般小事,你们好生劝告就好,干嘛对人动手?你们个个家里没有老母吗?都是天生地养的!对老人也下得去手!”
顾君宁先过去搀扶那位老妇人,但那老妇人一直埋着头,抓住她官服哭道:“大人,大人,我没有胡说,我儿子是工部的参事,今天他出门急将图纸落家里了,我怕他急用,耽误公事,所以给他送来……”
顾君宁看她已经受伤了,便好声安抚她,扶她起身:“好的,好的,老夫人,我相信,您起来,伤得重吗?我给您瞧瞧……”
那老妇人依旧颤抖着,缓缓抬起头,这一抬让近前的顾君宁有些被吓到,因为她整张脸都涂满白色脂粉,嘴上抹着殷红的胭脂,乍一看脸如白纸,血色大口,很是渗人,半点不见原来容貌,那厚厚脂粉任泪水冲刷着都纹丝不动。
好在顾君宁还算胆大,没有什么过大反应,又见她眼神躲闪,目光游离,很是惧人的样子,猜想是年纪大了神智不清。
顾君宁心生几分怜悯,对她露出平和的笑,亲手扶她起身,为她掸干净弄脏的衣服,她腿受伤了一瘸一拐地,顾君宁就对她温声道:“老夫人您靠着我走,我也是女子,您不用怕,我先带您进去治治伤,让您和您儿子相见,您放心,所有参事都是在我这儿做事的,我能帮您……”
殷韶初还是第一次见顾君宁如此温柔模样,对待长辈亲和耐心,他欣慰地笑起来,心想毕竟是女子,总是有心软一面的。
顾君宁搀着老妇人走向后门,那几个署吏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为首的一个还在劝说顾君宁不要轻信这疯傻老人的话。
顾君宁停在他旁边,扶住了老妇人,然后一转手,一耳光扇向那个为首的署吏。
“啪!”
这一巴掌打蒙了那个署吏,也打蒙了殷韶初。
她瞬间变得与方才对待老妇人的样子截然不同,目光在那些署吏身上剜过一遍,眼神就像要将人扒皮抽筋一般,把他们吓得个个扑倒跪在地上。
“什么老人胡言?是没给你们通门路的银子吧!你们这些糟心烂肺的!你们的德行以为侍郎大人与我是不清楚的吗?我承建司的属员家人是你们打得的!”
“大人,大人,是我们错了,我们错了……”署吏们都被吓破了胆,在那磕头求饶。
顾君宁踹了他们一脚,继续搀着老夫人往里走,对殷韶初说着:“侍郎大人,咱们工部的署吏也该好好治治了……”
殷韶初也厌嫌地扫他们一眼,“都起来吧,别在这挤猫尿了,今日还是本官见着的,没见着的不知多少呢,你们这署吏也不用当了,都回家学学怎么孝顺老母吧!”
说完,殷韶初也进门去了,顾君宁先带老夫人去承建司,他还有事要忙,就先回侍郎廷了。
路上相错而行的属员多对这打扮怪异的老妇人侧目,她十分胆怯,只紧紧埋着头,偏向顾君宁,顾君宁一路好生安抚。
也有问她儿子是哪位参事,她吞吞吐吐不肯答,但见她怀里的画筒确实是工事房参事们常用的。
顾君宁就带她先经过了工事房,想让她儿子知道她来了,好自己出来认。
“啊!怪物!”
她们走过工事房大门的时候,上百名参事见状都唏嘘一片,其中有一个参事确实是被吓到了,惊叫一声。
就是这一声,让本来情绪还算平稳的老妇人崩溃,忽然神智顿失,推开顾君宁慌张逃窜,好像要找地方躲一样,抱住了自己头嚎哭不止。
顾君宁转面看了那个参事一眼,对他道:“收拾你的东西,明天不用来了!”
几位文吏参事帮着顾君宁安抚那位老妇人,老妇人缩到庭中一个花坛下,捧着自己的脸,迷迷痴痴地哭诉:“我是怪物,我是老怪物,我很丑,我很丑,我知道,我知道,老爷老爷不要打我,我已经把脸藏起来了,我涂了这么多粉,不是很好看吗?你以前就说我白一点好看的……”
“你们不要打我,我知道我很丑……”她不断躲避着人,像只受惊的小鸟,被困在梦魇里。
他们百般安抚劝慰,老妇人就是挣脱不出来,急得顾君宁无法,跑进了工事房,抓了一把参事们画图标线的白沙就往自己脸上抹,将自己的脸也涂得和她一样煞白,蹲到她面前,摁住她颤抖的肩,对她道:“你看,我也跟你一样呀,你不丑,我们都不丑,老夫人你看,我们是不是一样美?”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见平日威风傲然的执事大人如此不顾自己的形象,去安慰一个老夫人,抱住了她,“没事,没人会打我们的,我们都很美,我们是美人,不会有人不喜欢的……”
老妇人果然渐渐安定下来,被她扶着,走向执事堂公房。顾君宁带她回了自己公房,因为自己公房里有药,她好给老妇人治伤涂药。
有文吏和杂役要进来帮忙,顾君宁没让他们插手,只在一个文吏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让他们出去了。
那文吏走到外面,让惊疑跟过来的众人都退出了执事堂,对他们道:“执事大人有令,等她出来的时候,不想看见一个人脸上是原来肤色。”
2.
须臾,徐子桐、程墨然、张远宁、唐风几位参事在工址上忙完了回得部里,一走进承建司就吓了一大跳。
承建司从参事到文吏杂役,每个人都顶了一张煞白的脸,有的人好玩,还用彩墨在自己脸上画了各种图形,他们一时都看不来谁是谁了。
程墨然正要问是怎么回事,已经有人拿着白沙白墨过来给他们‘化妆’了。
晚回来的几个人都被他们抹了,全都一样白,只有在抹到张远宁的时候,他一脸难言,躲开了,问他们:“她在哪?”
他们不解,他焦急起来,提声问:“我母亲在哪?”
他们指了指顾君宁的公房,张远宁拔腿就往那边跑,不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
张远宁已经猜到了,自己今早出门的时候太急,忘了带昨晚赶工完成的图纸,定然是母亲收拾屋子看到了,给自己送来,她不知道那是不急用的,只是自己想提前准备好而已。
可是她平时是连门都不敢出的呀,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想着他已经热泪盈眶,心酸无比。
张远宁原是洛阳一县令之子,他母亲是县令的正房夫人,但是他父亲自当上官后就变得全无情义,嫌弃糟糠之妻年老色衰,纳妾□□,还打骂欺辱他母亲,致使他母亲变得痴痴傻傻,整日以白脂涂面掩盖面容,不敢以真面示人。
他在外求学回家,见母亲被折磨地不成人样,愤然与父亲断绝了关系,带着母亲来到长安,两母子相依为命。
他本可以参加科举的,但是母亲有病自己手头拮据,也无投卷门路,只好去求一个当小官的母家舅舅,让帮忙通通门路进工部当参事,谋一份差事。
母亲精神时好时坏,为了帮自己求动娘家兄长,在他舅舅门前冒雨磕头,受尽委屈欺凌,母子二人终于在长安城立足下来,就这样母亲为补贴家用还要给人盥洗缝补挣散碎银子……
他平日不喜与人私下来往,也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只想照拂好母亲,早挣一份前程,让母亲可以安享晚年。
可是今日母亲又因自己遭罪了……
他们刚才回来时就听署里的人在议论,官署后门署吏打承建司属员家人,被顾执事掌掴除名……
原来他们打的就是自己母亲……
到此境地,纵使男儿也断肠,他跑到建工执事公房门口时,几乎潸然泪下,小心翼翼推开门,只见房中一片祥和……
张母坐那里,顾君宁背门半跪在她面前,给她受伤的小腿、胳膊抹药,亲手给她穿好鞋袜,张母面对陌生人并没有疯闹只静静坐着。
顾君宁还跟她说笑,宽解着她:“您老人家早说您是远宁的母亲不就好了,他们也不敢打您了,您知道吗?你们家远宁是我们这最好的参事了,有本事,有面子,执事大人都怕他呢……”
张母滑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双眼还有些无神,似在神游:“是嘛……我儿子真有出息……可是我貌丑,我怕说出来给他丢脸……”
门后的张远宁泪流无声……
“谁说您貌丑?”
顾君宁只哼笑一声,双手搭上张母的肩。
“他们都这样说……还骂我是怪物……都说我丑……”
顾君宁与她四目相对,温柔地帮她擦拭泪水,“不,您才不丑,您很美,是那些人眼瞎,以后他们若再敢骂您、打您,说您丑,您就把他们眼睛挖掉,把他们舌头割掉!”
“我们女子的容貌本就只有自己欣赏就好,何须那些烂舌根的男人去评价?”
顾君宁用自己的方式鼓励着她,她终于笑起来点点头。
张远宁擦干泪水,走进去,“母亲……”
顾君宁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去,就把他吓了一跳。
“执事大人……”
张远宁还没缓过神来,他母亲已经看到他,起身扑到他怀里,“儿子,你终于来了……”
顾君宁对他笑笑,像平常一样跟他取笑玩闹:“呀张参事回来了?小女子刚在陪您母上大人呢,应该没什么过失吧?张参事今天就不要挑小女子的刺了,也快到时候了,你就提前散值送令堂回家吧,她受了伤得好好养养,因是咱们部里署吏无礼所致,所以医养费部里出了。”
张远宁看她一眼,依旧和平时一样不服软:“不用了,多谢大人美意。”
顾君宁也不跟他计较,只把几瓶药塞给老夫人,嘱咐她涂用,然后和张远宁一起搀扶老夫人出去,她也叫人安排了马车,好送老夫人回家。
一走出执事堂,经过各处,各处人都如常各行其事,没有看热闹的,路过的都跟顾君宁和老夫人礼貌打招呼。
只是一个个都是大白脸,看着上上下下着实可乐……
再走过工事房,张远宁看着那一屋子“小白脸”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停在门口,他对着他们深揖一礼,以表歉意和谢意,他们也纷纷还礼,所有包容与理解都在无言中。
继续前行,张母还是心怯,有些不安,低声对张远宁道:“儿子,母亲是不是给你丢脸了……母亲不是故意的……”
张远宁连忙摇头,但是他嘴笨不知如何安慰。
顾君宁拉着张母的手,说道:“不会的老夫人,在我们工部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丢脸被人取笑,您儿子是有本事的,以后还会当大官孝敬您老人家呢,到时候您别说给儿子丢脸,有您在您儿子才长脸呢,没准还有拍马屁的,要给远宁重新编二十四孝,把您编进二十五孝……”
张母被她逗笑了,而一旁的张远宁渐渐失声,盯着与自己母亲亲近言笑的顾君宁,失了神。
走出工部官署,顾君宁要扶张母上车,张远宁却推辞起来,向她拘了一礼:“不麻烦执事大人了,卑职背母亲回家就好,这车还是执事大人自己用吧。”
“你呀……”顾君宁也拿他这死倔的性子没招,就由他了。
于是张远宁就弯身背起了母亲,与她作别。
顾君宁看着他们母子的背影远去,对张远宁心生几分敬佩,眼观浩浩长安城,果然众生皆苦……
她回身入署,继续办事,后门的署吏已经换新人了,都忍不住憋笑看她,她对他们做了几个鬼脸,然后跑回了承建司。
走到工事房门口,再看见那上百张白脸,自己也憋不住了……
参事们得知她为护承建司怒斥署吏的事,又见她待自己下属的家人如此用心随和,这回都对她更加心服,隔阂渐消。
她与他们互相打趣起来,就这样继续公事,还让人去请殷韶初,一起商议祭天大典的安排。
殷韶初没有心理准备,走进承建司,一入工事房,差点被他们吓出好歹来。
接着就是响彻整个工部的笑声,殷韶初立在他们当间,感觉别扭,“你们都这样……而我这样……好像有点不合群啊……”
顾君宁已经拿来了白纱,一手往他脸上一抹,“那侍郎大人也和我们一起当回‘白面书生’吧……”
“哈哈哈……”
殷韶初和他们追赶打闹了一阵,工部官署内一时笑声不绝……
回家路上,张远宁背着老母亲走在街上,也不理会路人奇怪的目光或议论,对于这些他都已经习惯了。
张母神智好像恢复了很多,跟他说话:“远宁啊……那位姑娘是谁呀?是你心悦的女子吗?”
张远宁面上一阵羞红,急忙结结巴巴解释:“不是……不是……母亲您说什么……怎么可能……她是我们执事大人……”
张母深邃的目光落到长街石板上,沉默了一会儿,叹道:“诶,不是也好……远宁啊,你要记住……咱们不能跟她那样的人走太近……待之尊敬就好……她是一个可怕的人啊……”
他无言了,失声良久,然后回应母亲的嘱咐。
“是,母亲,我明白……”
3.
“你的宁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王妃经常听君瞳提起顾君宁,就对顾君宁也有了一分兴趣。
君瞳满面雀跃,低垂螓首,“对我来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你才见过多少人?”
萧王妃怕她轻信于人,笑而感叹:“不会是因为她只对你一人好,你便觉得她当真心善了吧?”
“啊……”君瞳微鄂,自己确实也从来没这么想过。
萧王妃是跟女儿随口攀扯经验之谈,洞明道:“她不是当官的吗?你可知,当官掌权的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做戏弄虚,收拢人心的机会。你是郡主,她自然要待你好些……”
“不会的!”
君瞳觉得是萧王妃多想,“宁姐姐不是那样的……”
萧王妃看她郁闷的样子,也不继续谈论这些了,只当她交了一个好友吧,让她凡事多留个心眼就是。
君瞳明日即将出行,今日特意写信约顾君宁出来一见,因是约在江月楼,萧王妃知道了就跟她同路一道出了门。
还未到江月楼,萧王妃忽让人停了车,指了指街边一处,“君瞳你看,那可是你的宁姐姐?”
君瞳闻言连忙凑过去看,只见身着执事官服男子装扮的顾君宁正与一位小姐携手同游,在街边小贩的摊前逗留,一起看着什么,模样亲昵无间。
那小姐真是生得绝色,一身刺绣水袖曲裾,手持团扇,纤长高挑的个子,仪态端庄,一颦一笑皆动人心神,与满街人物别然不同,恍若仙子遗世。
“好标致的姑娘……”
那厢王妃也在感叹着,不住得打量那人。
“与她一比,宫里的那些娘娘都有些不如了,不过,顾小姐这般装扮,方才我乍一看,还以为是位公子,与那姑娘两两并立,真是般配得很,这不知道的人看了,没准都以为是一对年轻佳侣呢……”
“哼……”
君瞳没再听下去,直接掀帘下车去了,往那两人的方向走去,趁顾君宁不备,从后面拍了下她的肩。
顾君宁受惊回头,见是君瞳,便笑起来,戳戳她的额头:“你可就吓我吧?”
不知为何君瞳却笑不出来,拿眼瞧了瞧她身边的人,这走近一看,君瞳心中不得不叹服,王妃说的果然没错,怎会有这么美的人?还与顾君宁如此亲密?
君瞳第一次感觉自己黯然无光,纵然是天生贵女,也心生自卑,一阵酸意上心头:“宁姐姐,这位姑娘是谁呀?不是约好在江月楼相见吗?你怎么跟她逛起街来了?”
顾君宁转眼看了下江弦歌,与她对视一笑,因觉江弦歌此时眼中的打趣意味,倒有些腼腆了,回君瞳的话:“这位是我的姐妹弦歌,我正要去江月楼的,与她一起走到这,看这些小玩意儿别致,就多看了会儿……”
“原来宁姐姐好姐妹挺多的啊……”
看弦歌仍挽着顾君宁的手,君瞳醋意大发:“这位弦歌姑娘,真是佳人,刚才我母妃看了,都说此时宁姐姐你与她共立在此,不知道的人瞧了都会以为是一对佳偶,真是般配。”
感觉到君瞳有些闹小性子了,顾君宁自省,忙放开江弦歌的手,靠近君瞳一些。
江弦歌心中笑话这两人,上前来见了一礼:“小女子江弦歌,见过成硕郡主。”
“你怎知本郡主的名号?”
看她这较真的样子,江弦歌噗嗤一乐,装作委屈,调侃她们:“小女子多次为郡主传信,也知道君宁只认得一位郡主,怎会猜不出郡主名号?只是总在背后牵线,不得缘与郡主见面,倒与郡主生分至今。今日啊终得见郡主尊颜,才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叫我们君宁百般牵念。”
这话说得叫君瞳和顾君宁的脸一个比一个红,君瞳这下醒悟过来也在心里怪自己莽撞,忙正礼数,不好意思地说:“原来你就是江月楼的江家小姐?长久以来,辛苦姐姐了。”
江弦歌瞅了一眼顾君宁,“郡主客气了。这番你们提前相见了,我也算提早完成了任务。我的辛苦,自有你宁姐姐来谢我。”
这里三人说着话,那停在原地的马车已经驶到了旁边,萧王妃撩起车帘,看向她们,问君瞳:“君瞳,你还往江月楼去吗?”
君瞳上前回道:“去呢,这刚好跟宁姐姐在路上碰到了,也离得不远了,我与她们一起步行过去,母妃可先去饮茶。”
王妃点点头,又看向江弦歌,顾君宁引江弦歌一起上前向她行见礼。
君瞳向她介绍江弦歌,“母妃,这位是江月楼的弦歌姐姐,江家的千金。弦歌姐姐,我母妃是最爱你们江月楼的,今日听说我要来,就也与我一起来了,正要去你们江月楼消遣呢。”
江弦歌再行礼:“多谢王妃厚爱,江月楼有王妃郡主惠顾真是蓬荜生辉不胜荣幸。”
王妃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温柔笑道:“你就是弦歌?江月楼的掌柜是你父亲?”
江弦歌回答正是,她目不转睛,连连称赞,“不错,不错。”
“莫非母妃早知道弦歌姐姐?母妃认识江掌柜吗?”
王妃摇头,“不,未曾认识,只是常去江月楼便听说了,江掌柜生意做得不错,女儿教的也好,听说江家小姐有长安第一美人的佳誉,今日见了,才知不虚。”
江弦歌谦虚拘礼道:“王妃过奖,弦歌也只是凡庸之质,恐负盛名。”
萧王妃乘车先走一步,她们三人一同步行,望着远去的车驾,顾君宁对江弦歌笑话:“王妃还说伯父生意做得好,怎么人情礼数都不知了?”
“君宁休说得这些胡话,父亲可最是老道的了,人情礼数自有分寸。”
但顾君宁此时哪会有她这份细心防备,不顾君瞳在旁仍是直言快口:“既然老道,王妃总去江月楼,伯父怎么也没拜见过?至今仍不识,想来是有不到之处。”
江弦歌没有再接话,转问君瞳道:“据我所知,郡主好久没与君宁相见了,今日怎么这么着急邀君宁到江月楼来?”
君瞳额了一声,转眼看看顾君宁,有些低落的样子,似乎在说,看吧,弦歌姐姐都知道我们许久不见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江弦歌也不追问,见她有难言之色,就心领神会,眼前就是江月楼了,江弦歌道:“对了,我忘买父亲要的沁园蜀绣了,君宁你先跟郡主到楼里坐吧,我去买下东西,就不作陪了。”
她说完便走,顾君宁和君瞳独处,双双停在江月楼下,君瞳抬眼呆看楼阁门楣,顾君宁问:“君瞳怎么了?你还没说,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君瞳回眸看她,“果然,没事,我就不能找你了……”
“我不是这意思……”
君瞳心中半含酸楚,转而一笑,故作轻松道:“我要离开长安了,不日就要动身去安邑,去找我姑母晋仪大长公主,所以过来跟姐姐作个别,告诉姐姐一声,不想姐姐若是去王府寻我扑了空……虽然姐姐也从不会去寻我……”
她越说,那份委屈就越明显,纵使面上是明朗的笑。
顾君宁没有应声,只是听见她说要离开之后,就定在了原地,盯着她的双眸一眨也不眨。
君瞳不知她心中所感,以为她无言便是无情,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一边往楼里走,一边掩饰玩笑道:“瞧我多傻,说这些傻话,还拿这些事来耽误姐姐的时间,算了姐姐就当再由我闹一回吧,我们进去,再一起喝杯茶……以后,我再不会这样了……”
君瞳兀自走了两步,忽被一把拉住,是顾君宁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回头与顾君宁对视,终于看到了顾君宁眼眶的红。
“宁姐姐……”
长街之上对峙一刻,那手一上力,君瞳的身子径直向前栽去,倒在了她肩上。
君瞳一蒙,心如鹿撞,听她声音沙哑:“你不回来了吗?”
君瞳靠在她肩上,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快乐。
“你想我回来,我就回来。”
顾君宁长舒一口气,就霸道了些,“我想你不要走。”
“其实我也不想的,只是这是皇命,不得不从……”
顾君宁了解了事情原委,嘱咐她只要安全到达安邑请回大长公主就好,在路上遇到什么也不要管,君瞳答应了她。
与君瞳相聚话别后,顾君宁赶紧赶回家告诉顾清玄郡主被派往安邑的事。
“父亲,你说郡主此行会不会有危险?我觉得卢元植那边定不会袖手旁观,任由大长公主顺利回朝……”顾君宁心怀忧虑。
顾清玄猜测卢元植不会杀害成硕郡主,因为若郡主被杀,一定会激得大长公主更坚定回朝与他为敌之志。他推测卢元植会在途中拦截郡主,阻止郡主进河西,但不会伤她性命……
4.
这日是书宇和顾君风做工的工址告成的日子,偌大的府宅,一砖一瓦地盖好了,也不知将住进怎样的贵人,他们俩也都无心打听。
领完最后一天的工钱,君风总算舒了一口气,书宇反倒愁眉苦脸起来,与顾君风走在回家的路上,嘟囔道:“离学宫开学还有一段时日呢,我得再找个活干干……得多攒点银子……”
顾君风掸着身上的灰,笑话他道:“你书房不是已经好了吗?你还想着弄银子呢?董伯父是多苛待你,连日常用度都不给?把你逼得跟他一样扣扣搜搜才行啊?”
“不要这么说我父亲,他不是抠,他只是穷!”
书宇为父亲辩解起来,说道:“我多攒银子,就可以少花费他一些,他就有更多银子去接济穷人了,再说我都这么大了,也该自力更生了,不该老指望家里,反正不读书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做点活。”
顾君风叹为观止,深觉董烨鸿这么多年对书宇的‘苦难教育’没白费,又想起自己平日里身上银两从没缺过,在家里有父亲,出了门更是有师父洪洛天把把地给他塞银票,比之书宇的自强还真是有些惭愧。
“我早说过,你缺银子跟我说嘛,哥哥给你,二哥是最不差钱的。”他搭上书宇的肩,做阔绰模样。
书宇白了他一眼,“纨绔子弟!”
“诶?”君风平白得了这么个污名,气得摸了把衣服上的灰抹在他脸上:“你见过哪个纨绔会天天陪你在工址给人盖房子的?”
书宇闪躲不及被他抹到,得意道:“那是你愿意的!”
两人打闹起来,在街上追追赶赶,后来顾君风装作真生气要走,书宇又反过哄,由着他在自己两颊各画三横,鼻尖上也被点了一下,浑然花猫的样子。
书宇感觉丢脸,路过的姑娘看了却都笑,觉着可爱,年长的姐姐还调笑了他几句,顾君风一起起哄,书宇害羞气不过,把他脸上也画了。
还没到董府,两只‘花猫’就这么走在路上,商量起来,顾君风给他出主意:“要不你到江月楼去帮工?江伯父肯定会收你。”
书宇摇摇头:“江伯父老早就提过,说我要挣钱的话尽可去找他,但我没答应,他要我去帮一天工,说我也不用干啥就跟着弦歌姐姐玩儿,非要给我一百两银子一天,我才不能答应,父亲说过,银子得靠自己辛苦劳动一文文地赚,不能妄想捷径,去取跟自己付出不对等的钱财,会被观音菩萨惩罚的,所以我宁愿到工址打工,这虽然辛苦工钱也少,但是心里踏实呀……”
顾君风扶额,也是拿书宇没办法,后来他灵机一动,“既然你这么喜欢在工址干苦力,那我们就去找大齐最大的‘工头’!”
“谁呀?”书宇问。
顾君风也不送书宇回家了,把他带回了自己家,带到顾君宁面前。
顾君宁正和顾君桓、顾清玄,商量君瞳去安邑的事,她不放心想要自己跟过去,顾清玄不同意,他认为一则天一神坛工事接近尾声,祭天大典要筹备,顾君宁正在紧要关头不能离官署,二则顾君宁没有武艺,就算君瞳路上有危险她也难以保护。
三人正说着,顾君风和书宇回来了。
顾清玄眼前一亮,和顾君宁对视一下,父女心中就有了主意。
顾君风正要跟顾君宁说书宇的事,顾清玄见他们两弄得脏脏的,先让他们去清理梳洗。
然后把顾君风拉到跟前,提出让他去跟着君瞳,暗中保护君瞳,跟他说了他们的猜测和打算。
顾君风见是姐姐所托,故意拿起了谱:“河洛镖局不但保镖,而且可保人,这事交给我是完全没问题,只是这酬金……姐姐你也知道咱们河洛镖局要价可不低……”
看他装模作样这派头,顾君宁和顾清玄一人给了他一巴掌,顾清玄训道:“你小子别忘了自己姓顾还是姓洪!为父让你去保个人还拿起架子了?”
顾清玄幽怨地看着他们,埋怨姐姐和父亲不在书宇面前给自己留面子。
书宇上前来帮顾君风说话:“既然顾姐姐和顾伯父都说此行可能会有危险,当然也不好这样让鹅哥哥犯险,鹅哥哥还是不去了吧,顾伯父您再派别人去就是。再说那是郡主,想想也知道身边肯定不会少能人保护,何必让我鹅哥哥去为她卖命?”
顾君宁看出来了,顾君风这是有事儿呢,就直接问他如何才肯干。
顾君风就提出,“姐姐你们工部建各项工事不是缺人手吗?让书宇过去给你们帮一段时间的忙吧,就给他开一般小工的工钱。你若是答应了,我就去追郡主,保证她毫发无伤!”
“鹅哥哥……”书宇还是不放心。
顾君风捂住他嘴让他别说话,只待顾君宁反应。
一报还一报,顾君宁也拿起了架子,转悠着打量书宇,“让书宇进工部给我们干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工部做的都是朝廷工事,不是一般人家建房子,接触的人也不只是寻常工匠,官署规矩又多,书宇能受得了吗?”
顾君风见状,跟她对着来,也做一样的姿态,故意道:“从长安到安邑,路隔千里,多处是灾地,郡主却奉皇命,拿着钦差剑印出行,这只是为了简简单单的迎大长公主回朝?肯定不是,再说卢家对大长公主和各地灾情都很忌惮,万一知道郡主去了,要是在路上埋伏个人马,或买通郡主的随从行不轨之事,郡主岂不危险?”
姐弟俩就这样杠上了,顾君桓先受不了了,跳出来调节:“好了,一家人别说两家话了!这是干嘛呢?就这样了,姐姐你让书宇去工部,君风你去保护郡主,不就完了吗?”
他们也不互相逗了,商量一会儿就把两边的事安排妥了,顾君风被顾君宁催着收拾行李,辄待明日一早跟郡主同一时间出城,暗中跟随郡主车驾。
顾清玄特别嘱咐这一趟要时时保密身份,切不能知郡主的事和顾家还有河洛镖局有什么关系,只在暗中跟着,如果没有特别动静也不要露面。
万一要露面与郡主相见,为了让他可以在隐瞒身份的同时取信郡主,顾君宁交给他一样信物。
顾君风走之前要去跟师父交代,洪洛天倒没拦他。
顾君风很高兴,然后顾清玄就不高兴了。
因为洪洛天让顾君风带回了一张出镖的账单……
气得顾清玄当夜就去找洪洛天理论,然后又是闷闷不乐地回家,一看就是吵架吵输了……
次日一早,在三顾上署之前,顾君风就要出发了,他们送顾君风出门,顾君宁交代道:“路上小心,君瞳的安危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给我守好了。”
顾君风信心十足地应下,然后也托付她:“姐姐,书宇一向内敛,不善跟外人交往,今番跟姐姐进工部做事,你要多鼓励鼓励他,让他开朗点多跟人说话,不要太孤僻了,你多撑着他点,也别让他累着,不然董伯父怕是不乐意。”
“你放心去吧,姐姐怎么舍得委屈书宇?”顾君宁自然别无二话,反笑他道:“我看董伯父才不怕书宇累着,反而我们姐弟更心疼。”
就此顾君风去了,没过一会儿书宇也来了,是要跟顾君宁一起去工部的,其实他也想来给顾君风送行,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书宇来之前,顾清玄要准备上署去,顾君桓已经被户部除名了,落得无事,身子也懒懒的,打着哈欠就想回屋补觉。
“君桓你怎么了?这几天都没什么精神,你也犯春困了?”顾清玄上马车启程后,顾君宁捞住要回身入府的弟弟,问了他一句。
顾君桓站住,苦恼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卢远承……”
一开口自己也有点惊讶,连忙道:“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将我从户部除了名,这些天也一点音信都没有,长治侯府公子入长安了,抚远侯府也有人来……但听说卢远承给他们找了别的门道写公卷行卷……看来他是真的不需要我了……”
顾君宁却不以为然,看着懵懂迷茫的弟弟不禁发笑:“早跟你说了,卢二‘大小姐’生气你哄哄就没事了,你却非要跟他犟,你们两个冤家,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姐姐你什么意思呀?”顾君桓越听越糊涂,原以为自己是认真跟她说事,顾君宁却一副轻飘飘的样子。
顾君宁拍拍他的肩,肯定道:“你放心吧,卢远承那人,他离了你会‘死’,总会再找你的。”
“姐姐你说什么胡话呀?卢远承才不在乎我怎样,他离了我会死?我看他是巴不得我死……”
顾君宁叹息一声,“诶,可怜的孩子……”
“姐姐你还知道我可怜呀?”顾君桓一脸愁容地挠挠头,更加垂头丧气。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卢远承……”
顾君宁无奈了,只好跟他戳破,面带坏笑凑近他。
“他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我这木头脑袋的弟弟,他不可怜谁可怜?”
顾君宁似是戏言,而顾君桓如遭雷掣,双颐蹿红,“他……他……喜欢我?”
“是啊,你还不知道啊?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他从小就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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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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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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