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文学网 > 小说分类 > 女干臣 > 第 70 章 第59章:神医被迫救苍生 祭司见色悲年华
  1.

  一路飞驰到长安城门内,已经用了近半个时辰,顾君桓一边走一边盘算,该去找什么大夫。

  直接去太医院求那帮势利的御医?他们就算去了火神村真能治疫病吗?顾家跟御医打交道也算多的了,知道他们有几斤几两,很多都是见钱眼开,而且并无真本事的……

  回家去请扶苏?可扶苏这么年轻,只是一个小姑娘,虽然会解毒制药,能治得了这反复三十余年的疫病吗?

  去请与自家交好的张晟越张大夫吧,他医术不错,再说也是熟人,就算一时不能治好那疫病,最起码可以让他帮忙拖延,找理由哄住村民,再慢慢想办法……

  顾君桓这样思虑一圈,决定打马去张晟越的医馆同源堂。

  同源堂只是一家小医馆,张晟越不比其他名头响亮的名医,从来默默无争,因此生意冷清,少有闻名。

  顾君桓一到就跑进内间,找到了似乎正与人在争吵斗嘴的张大夫,也顾不上见礼,拉起张大夫就走。

  张大夫和顾家人相熟,但近来少去顾府看病,也知道顾家有了一个擅长医术的医女,他许久没见顾君桓如此着急了,连忙问:“公子,怎么了?可是令尊大人有疾?”

  顾君桓回道:“不是的,是想请张大夫跟我去一趟火神村,那里好多人染上了疫病,性命危急,张大夫您就帮忙去瞧瞧吧!”

  “火神村?”张晟越听到这个地名,面露难色,原来他前几年就听说过那里的疫病,但他不是擅长治疫病的……

  他正不知如何与顾君桓解释,旁边一个被顾君桓忽视的人出声了,毫不留情地戳出他的窘况,讽笑道:“呵,公子你就别抬举他了,他治不了那病的!”

  顾君桓这才注意到刚才与张晟越一起说话争吵的人,一位年纪与张晟越相近,而气派十足,身披绫罗,满身优雅贵气的中年人。

  此时他一派看好戏的样子,无情地嘲讽张晟越:“他就是一个庸医,还治什么疫病?公子你就别拉他出去丢脸了。”

  张晟越被气得脸色铁青,又要与他对骂,还是忍住了。

  顾君桓可忍不住,为张晟越伸张不平:“先生怎如此看不起人?张大夫医术高明,治病救人悬壶济世,你是何人就敢这样贬损他?”

  那人似乎是张晟越相熟,听顾君桓这一番话笑得更欢。

  张晟越无奈地瞪他一眼,转与顾君桓道:“这位是我的同门师弟,华靖庭华御医……”

  “你就是华神医?”

  顾君桓听闻他的名号惊了一瞬,想起之前姐姐说过的华靖庭与扶苏救治郡主的事,难怪他这么猖狂,原来他就是赫赫有名的皇城第一御医华靖庭……

  “华神医说张大夫治不了那疫病,莫非华神医能治?晚生听说过西药王华家,一向以治伤救疫之术为长,晚生斗胆劳驾华神医与我和张大夫去一趟火神村,为村民医治……”顾君桓如看到救命稻草,连忙规正礼数,向他恳求道。

  华靖庭扫他一眼,优哉游哉地继续饮茶,摇头道:“我不会去的。”

  顾君桓看他这漠然的态度急了,“为什么?华神医闻名天下,难道忍心见死不救?还是怕晚生出不起神医要的诊金?”

  华靖庭一脸倨傲地回道:“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是堂堂‘皇城第一御医’,我是不能离开长安城一步的,不然皇城里的贵人如果找我治病找不到我可怎么办?”

  张晟越锁起了眉头,补充一句:“这位华神医非但不能离开皇城,而且一般只治至富至贵之人,除了……”

  张大夫话还没说完,顾君桓已经火起难收,一把夺过华靖庭捧在手上在那装腔作势的茶杯,扔出去砸掉。

  “岂有此理!都说医者仁心,你却枉为天下名医!竟然救人性命还挑贵贱,难道穷人百姓无钱无势之人,在你心里就不算人吗?”

  华靖庭被他惊了一下,看他双眼被盛怒盛满,一副要吞了自己的神情,也怒起来了,与他争吵,说什么都不肯出长安一步。

  “你这刁蛮书生,是什么人就敢在这指摘本神医?我想治谁就治谁,凭什么我不能选自己的病人?这天下还没这样的道理!”

  张大夫拉住跺脚的华靖庭,跟他道:“你也别跟顾公子置气,他也是心急所致……”

  “顾公子?”听到这个姓,华靖庭自然想起之前在丞相府挨的那一闷棍,还有马车里那双狠绝逼人的眼睛,停下来问他:“你是顾家人?顾君宁是你什么人?”

  “是啊,我是顾君桓,顾君宁是我姐姐!”顾君桓想起姐姐和华神医的恩怨,心里更没底了,只佯装强势地回了一句。

  华靖庭顿时大笑,“哈哈,怪不得,怪不得,难道你们家的人都是这么无理取闹,不顾王法人情吗?你姐姐逼我,你又来逼我?你做梦去吧!我绝不会帮你去治人!上次我就给你姐姐害个够呛,要不是她拿着刀劫持我,强行让我帮她去闯相府,我才不会屈服呢!”

  他说得那样咬牙切齿,尤其是提到顾君宁对他的所作所为,声声强调,看来那事真对他造成不小阴影。

  顾君桓软硬兼施,说尽了火神村里的惨况,又没有那么多时间与他纠缠,心急如焚。

  可华神医就是顽固无比,非但咬死不肯去,还洋洋得意地炫耀着自己治疗疫病的医术,气他笑他无计可施。

  顾君桓与他推拉起来,张大夫赶忙劝阻,安抚了顾君桓,让他另想别招,给他推荐其他的大夫。

  医馆里的人怕事情闹大,帮忙劝走顾君桓,把他推出医馆。

  顾君桓经了华靖庭这一遭,气冲斗牛,更加不服气,在同源堂医馆外咬牙踱步,决心死不罢休。

  他略思一瞬,又转身上马,飞奔往户部官署……

  户部侍郎廷大堂内,卢远承正在与各司长官议事,忽见本应该在长安城外收税的顾君桓跑了回来,满面怒气,来势汹汹……

  时间快过去一个时辰了,顾君桓没有办法顾忌许多,直接闯了进去,不由分说,直冲到卢远承面前,一把将他摁住,在他身上摸索起来,焦急地说着:“给我!给我!快给我!”

  满堂的人都看傻了,卢远承莫名其妙,又为他这失魂的样子着急,摁着脾气哄他。

  “你要什么?你不要闹好不好?这么多人呢,等会儿,等散值了我们再……”

  众目睽睽之下,顾君桓对他一顿乱摸,手伸进他官袍衣领内,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调令巡防营的令牌。

  卢远承成为卢家世子之后,就从卢元植手上接过了调令巡防营之权,时时带着这令牌。

  “借用一下!”

  顾君桓抢了令牌,马上放开卢远承掉头就跑。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无法无天,满堂官员都觉得这个文吏,终于疯了……

  他走后,只留卢远承尴尬愣怔在大堂公案后,众人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可顾君桓已经跑得没影了。

  卢远承莫名其妙,好奇他是发了什么魔怔,敢强抢巡防营令牌,下面的人让卢远承下令追回顾君桓治罪,以免他胡作非为。

  卢远承想了下,却让人将今日跟顾君桓一起去外面收税,早些回来的几个税课司掾吏传来问话,这才得知了事情经过。

  顾君桓马不停蹄赶到长安令尹府,用令牌提了一队巡防营军士,直接杀到同源堂,幸好,华靖庭还在。

  他二话不说,立即让军士架起华靖庭,强行将他绑起来扛走。

  华靖庭被捆在马上,狼狈至极,在那大喊大叫,全无优雅气度。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能离开长安!我不能离开长安啊!要命的!”

  顾君桓却不急了,驾马笑着对他道:“多有得罪了,华神医,今日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跟我走一趟了,你也不要怨,我这是在帮你积德,广布善名,从今日起,你就是真正悬壶济世的神医了!”

  这一出看乐了张大夫,他和华靖庭互相看不顺眼几十年了,才不想错过亲眼目睹华靖庭吃瘪的好戏,于是也拎着医箱,跟他们去了。

  在路上,华靖庭喊叫挣扎到没力了,张大夫还打趣他:“看到没?这可是巡防营,再有能来‘救’你这‘皇城第一御医’的只有御林军了,你说他们会来吗?”

  这时他们刚经过城门,看着高高城墙,巍峨城门离自己远去,华靖庭都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出过这长安城了,或是真的认命了,他甚至笑了起来。

  “皇城御医出了皇城,就不是皇城御医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

  2.

  到了火神村,众皆惊异,因为谁都没想到顾君桓真按时‘请’来了名医,还带了大队巡防营军士。

  他先让巡防营军士将神庙四周围住,控制住场面,然后牵着被捆着的华靖庭进庙,来到众人之前,跟他们介绍华神医,让他们暂停今日的祭祀,先让两位大夫去给得病的人诊脉。

  村民们知道了华靖庭的名号,又见巡防营人马,不好再强行反抗,便同意了。

  顾君桓给华靖庭松了绑,对他躬了几礼:“既来之则安之,请华神医治病救人吧!”

  华靖庭揉揉酸疼的臂膀,白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让族长和村民引他去得病的人家去。

  为防疫病扩散,得了病的人都被安置在一间村舍中,平时一般人都不敢进去。

  来到村舍门口,华靖庭让闲杂人等停在院外,然后从张晟越的医箱里翻出纱布,和张晟越两人都蒙住了口鼻,进了病人休养的屋子。

  这病很奇怪,得病的人全身发红,痒痛难忍,而且长时间低烧不断,与病人久在一处的人都会染上,村民们畏之如虎。

  有几个村民信不过他们,怕他们搞花样,也学着大夫的样子用布蒙了口鼻,凑去门口探视。

  顾君桓好奇,做完防护,也去凑过去看了。

  屋子里,华靖庭一个一个地检查那些人的情况,带起布手套翻看他们因为痒痛而挠到发脓溃烂的伤口,又隔门问了病人家属一些话。

  顾君桓看清了些病人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这才觉得事情非同小可……

  而华靖庭和张晟越始终镇静,查看了一番,华靖庭留在屋子里给他们扎针缓解病痛,先帮他们清理了外伤,涂了药膏。

  那些病人终于渐渐停止了从喉咙里喘出的痛苦呜咽,安生地躺好,华靖庭又让人拿绳子,捆了病人的手,以阻止他们再挠自己。

  华靖庭在屋里忙着,张晟越先走了出来,跟大家宣布华靖庭对这疫病的诊断。

  原来这疫病是从村外一有疫瘴的林子里传来的,因为春夏气温回升,林中有毒疫瘴催发,本不碍人,可村中百姓每到这个时节都会去林子里掘野菜寻野味,有的人入林太深,就会接触到这种疫瘴,身体不够强健的人就容易染上。

  “这么说,这病不算绝症?神医有法子医吗?”顾君桓问道。

  张晟越回身望了眼屋子里正在写药方的华靖庭,回道:“染了这病的人确实难治,很多大夫看不出原因,以为是一般时疫,所以药不对体,华神医精通天下疫疾,自然有妙方可除。只要给这些病人按华神医的药方医治,之后村中百姓再不要于天暖之时深入那片林子,此疫疾可解。”

  顾君桓喜不自胜,村民们也如释重负,看华靖庭开了治病的药方,又写了一大堆缓缓调养内外病痛的法子。

  病人们一直痛苦不堪,华靖庭先一个个给他们扎了针,上了外伤药,这样先治了一番,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果然好转起来,能开口说话了,村民们见状终于信服。

  华靖庭写完了方子,跟村民们交代了养病防疫之事,解释了疫病反复的原因。面对村民的疑问,他信誓旦旦,十分肯定,向他们保证只要按自己说的照做,准保村庄不再生疫病。

  困扰这个村庄多年的疫病得以根治之机,村民们激动喜悦莫许,对他三拜九叩,连连道谢。

  顾君桓在一旁看着,这才正视了华靖庭,明白堂堂神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又想起自己和姐姐两番冒犯他,深觉有愧,想要跟他致歉。

  华靖庭被村民们拥护着,随便择了个草堆坐下,跟他们耐心再三解释,交代嘱咐那些病人家属应该如何照顾病人,如何防护自身……

  顾君桓不禁跟张大夫感叹:“这火神村还奉什么火神?应该将华神医这尊活神仙供奉起来才对……”

  张大夫看着药方,抬头望了华靖庭一眼,兀自嘀咕:“我已经很多年没见他这么快意过了……”

  顾君桓也察觉到,华靖庭似乎是早对火神村的疫病有所了解,这趟虽是被强行架出长安内城,但好像是有备而来,想要跟张大夫提出疑问,却听见民居院外传来一队军马疾行声。

  御林军真的来了……

  金甲持戟的御林军直入院子,找到了华靖庭,为首的督尉对他道:“华神医在此处忙完了吗?请速与我等回城,皇上龙体抱恙,急传华神医进宫问诊!”

  坐在百姓之间的华靖庭缓缓起身来,对他们点点头,向张晟越走来,与他对视,拍拍他手中的药方,“之后就全交给你了。”

  张晟越会意,颔首道:“你放心吧,我就算是再不顶用的庸医,你方子都开好了,我照着抓药治人,照猫画虎,怎么样也能将这些村民救过来。”

  见华靖庭这就要走,顾君桓和百姓们都跟上来,顾君桓向他道谢致歉,华靖庭深望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笑着摇首:“哼,顾家人……”

  华靖庭跟御林军去了,村民们直送他到村口,依依不舍,他向他们交代之后要听张大夫的话,跟他们挥手作别。

  “张大夫会给你们好好治病的,不用全指望我,我要回去继续做‘皇城御医’了!哈哈哈哈!”

  火神村疫病得治,村民喜出望外,送别了华神医之后,病人家属按照张大夫的交代去抓药,其他人又一股脑向火神庙跑去,给火神上香,叩谢神恩……

  顾君桓找到老族长:“族长,我没有骗你吧?如今贵村的疫病已得解,就不用举行什么祭神仪式了,把小孩放了吧。”

  他环视这堂皇的庙宇,赤金的神像,又道:“与其花费民财修神庙,不如将这这些钱用在百姓身上,让百姓吃得好些,不用再上山掘野菜,进疫瘴横行之地,自然康健无虞。”

  老族长有些为难,似还有气不顺,不过终于松口,取消今晚的祭神仪式,放下那个‘神童’。

  顾君桓爬上那个神龛,亲手去将那个孩子放了。

  孩子虽小,也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被捆了一天,一下得救,投进顾君桓怀中就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我说了要救你的,你就没事……以后没人再伤害你了……”

  顾君桓一面哄他,一面带他下神龛,下面他的双亲也泪如泉涌。

  顾君桓要将他交还给父母,他还未从阴影中走出来,只抱着顾君桓不住哭泣,顾君桓就和他父母一起,温柔地安慰他,带他走出神庙。

  他用文吏制服袖子给小孩擦擦涕泗横流的小脸蛋,逗他笑,“男孩子可不能只知道哭鼻子哦,笑一个给哥哥看看……”

  小孩在他怀抱中破涕为笑,他又捏捏小孩的脸道:“哥哥小时候也是‘神童’,但是靠读书读来的,而不是靠拜神拜来的,你肯定也是聪明孩子,以后要好好读书,好好孝敬父母,知道了吗?”

  小孩乖巧地点点头,清澈双眸恢复活泼机灵,看着这个善良温柔的大哥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啵地响亮的一下。

  “嗯,我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跟哥哥一样当大官!”

  清亮的童稚之音在耳边旋转,顾君桓满心欢喜,将他高高举起,逗他玩,一边走一边转,两人仿佛是同岁人,笑声朗朗不绝。

  孩子的父母亲眷追着顾君桓,跟他道谢磕头,要将家里最好的吃食送给他,顾君桓感受到百姓朴实的拥戴之情,心中好像被什么填满了,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这厢顾君桓要告别村民,与盛情难却的他们礼貌推辞的时候,不远处早已停驻了一帮人马。

  卢远承来了,默默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顾君桓在众人簇拥中笑得那样开心,与百姓融洽无间,抱着那个孩子一圈一圈地转,身姿挺拔如翠竹,树立于这一片萧条人世间……

  卢远承想,这样真好……

  他又救了一个差点葬身火海的孩子……

  多好,这样鲜活的生命……

  多好,这样开心的顾君桓……

  原来,这才是他。

  或许他注定是要腾飞于这世间的,注定要做一些大事,注定要为这荒芜人间带来一份光和热。

  “大人,真是太感谢你了,朝廷有你这样的好官,百姓有望矣……”

  孩子父母还在不断跟顾君桓道谢,他们分不出官服和吏服的区别,一概视为官员,对顾君桓连连称大人。

  顾君桓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与百姓说话间,看到了不远处的人,瞬间笑容一滞,有些尴尬,领着他们向卢远承走去。

  “我不是官,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一个文吏而已,这位才是大人,户部侍郎卢大人,若没有他的‘纵容’,今日我这事也办不成,你们应该感谢他才对。”顾君桓道。

  听他这样一说,百姓们又对卢远承三拜九叩,卢远承一时有些慌乱,毕竟当官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受到百姓的善意拥待,听着他们真诚奉承自己为好官明官,都感觉恍惚。

  卢远承忙下马来,搀扶起百姓,谦和还礼,从顾君桓怀中抱过那个孩子,爱怜注目。

  他解下腰上的玉佩,送给孩子,与他们父母道:“这玉价值千金,你们拿着去换银子,到城里购置房屋,让孩子读书,以后就不要再生活于此地了。”

  那一家人又连连叩谢,卢远承再三嘱咐他们要离开火神村。

  看着怀里可爱的孩童,卢远承摸摸他的头,低声说着:“你很像我小时候……愿你能比我有出息,能活在一个更好的人间……”

  “要记得火海重生,必要振翅高飞,必将前途光明。”

  告别村民,巡防营尽数收兵,卢远承和顾君桓都上了马。

  顾君桓看着他略显深沉的模样,以为他对自己动怒了,所以才亲自来这捉拿自己。

  便将令牌还给他,坦然附礼道。

  “卑职失礼冒犯,自作主张擅自调兵,只等回官署向大人请罪,但凭处置,绝无二话!”

  卢远承凝望着这个人,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逃不过了……

  无论他再疏远自己,对自己再无情,永远不会属于自己,卢远承都认了。

  因为他终于接受了——

  顾君桓不是属于哪个人的,他是属于天下人的。

  日落黄昏,天边夕曛暖照,火红绚烂的霞光让人分不出此刻是日落还是日出,城外林道上两马并行,两道身影相互辉映。

  “你被户部除名了,从明日起,你就不用来了,反正你也当不好文吏……”

  这就是他对自己的惩罚吗?在他眼里自己这样的人连文吏都当不好?

  顾君桓苦笑点点头,“好,草民谨遵大人之意。”

  卢远承长叹一声,接着道:“……在家好好准备科举吧。”

  说完他打马先行,顾君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马上另外几家侯府的公子都要进长安了,卢远承这是要自己脱身出来,专心为他们卢家继续推进科举之事。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好好‘准备’吧……

  他出神了一阵,心中又起哀伤,定定遥望着,古道西风,夕阳西下,卢远承逆光而去的背影越行越远,飘摇的披风陷入远方山林间的暮气中,逐渐消失无踪,如随风化去……

  3.

  “钟离,你说世上真的有鬼吗?”

  钟离挥舞着桃木剑,在法坛前引火为祭,神态甚是专注,一举一动颇为娴熟,于月下舒展太极纱袍,恍若天师下凡,身周香烟笼罩,他整个人都显得神秘而诡魅。

  偏偏此时有人‘捣乱’……

  顾君宁靠在一旁的阑干上,向他问出一个问题。

  钟离毫不为所动,继续排练法事,随口回道:“世上无鬼,是人心有鬼。”

  “既然无鬼,那你还做什么法事?”

  他轻笑一声,利落挥剑,“一,这是本大祭司职责所在,二,自古鬼神之说要么是为了祸乱人心要么是为了蛊惑人心,世人信神信鬼不过是求得心里安慰,三,本大祭司排的是祈福法事不是驱鬼法事,你可不要弄错了。”

  “有什么区别吗?”

  钟离手扬黄符,郑重地跟顾君宁介绍:“祈福法事的姿势更能展现本大祭司的优美身姿,驱鬼法事酬银更高可以让本大祭司买更多美酒喝。”

  顾君宁有点想不明白了:“你既然不信鬼神之事,那你审查天一神坛的时候还扯那么这个不祥那个犯冲的?说的跟真的似的……”

  “那也是本大祭司的职责所在,不多给你们工部挑点事,我们钦天鉴怎么显得很有作用?拿着朝廷俸禄呢,光是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能有什么出路?”钟离依旧振振有词。

  顾君宁扶额,忽起玩心,问他:“那天授君权怎么说?”

  他放下手上罗盘,喝了一口酒:“什么天授君权?只是人心不足罢了。争名夺利登顶权位,还非得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利用人之迷昧行利己之事。”

  这下顾君宁有点呆了,怔怔地看着他,庆幸四下无第三人。

  “你说这样的话真的好吗?你可是大祭司呀……”

  “我是大祭司,我又不是大傻子。”

  顾君宁难以置信地审视他:“你不是傻子,你是骗子!”

  “你再这样说,本大祭司可以参你诽谤!”钟离不服。

  “难道不是吗?”顾君宁抓起他香案上的那些物什,与他争辩:“名为大祭司,却只会神神叨叨地装模作样,不懂画符,不懂看相,不知天文历法,骗俸禄骗银钱,还不是骗子?”

  钟离不屑道:“大祭司只是官位,不就跟朝堂百官一样吗?丞相国辅不善治国,吏部尚书不会用人,刑部尚书不明刑法,兵部尚书只爱花鸟,长安府尹不管长安事,户部尚书无银可用……你怎么不说?若本大祭司是骗子,那朝堂百官岂不都是骗子?”

  顾君宁立时有些哑口无言了,只觉心酸,点点头:“也对奥,这毕竟是咱们大齐的‘国策’……为官者不用懂本部之责,只要懂做官之道就行,举才任职不用最有本事的人,只要最‘合适’的人就行,官员在任不用真的做事,只要显得自己在做事就行……这样想,你这大祭司还算‘称职’……”

  “原来你不是不明白嘛……”钟离扑灭香火,收起桃木剑,坐到亭中饮酒。

  顾君宁与他对坐,也端起了酒杯,“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钟离你到底是什么来路?谁容得你一直这么有恃无恐胡作非为地?”

  “你不用问,日后你自然会知道。”钟离一脸嚣张,姿态随意地瘫在凭几上。

  顾君宁今晚来这芝景庭就是想探清他的背景底细,自然不肯松口:“那你总能说说你和卢家的仇恨是怎么回事吧?你既然处心积虑接近我,想和顾家联手灭卢,总该交个底吧?”

  “什么叫我处心积虑接近你?”

  “你当初在街上说什么倾国双子不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后来又百般刁难我们承建司,不就是想逼我去见你吗?你那晚还到我家找我跟踪我!这一步一步不是处心积虑是什么?”

  钟离听她戳穿这些,一点也心虚,直接反驳道:“我说什么倾国双子那是偶遇你们,我为了调戏你旁边那位美人才说的,我刁难工部是为了弄银子,我去找你是为了向你讨要救你的人情!”

  “顾姑娘你可想明白了,不是本大祭司要跟你顾家联手灭卢,是你顾家上赶着,只能与本大祭司一起报仇!”钟离始终保持高傲,一点不肯服软。

  “我们上赶着?什么意思?”顾君宁心中疑窦重重。

  钟离细嗅美酒,语气放缓:“看来你父亲没跟你说过……你要探我底细,不如直接回家问他,他对钟离氏的仇恨,包括我的出身,再清楚不过。”

  “我父亲?”顾君宁被他这话堵了嘴,一时无言,不禁沉思起来,感觉顾清玄有太多的事未曾向她言明……

  钟离看她变得呆滞,静静坐在那里长久地一言不发,把手伸到她面前晃晃:“你怎么了?见鬼了?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回过神来,再看眼前人,还是觉得捉摸不透,“什么见鬼?你不是不信鬼的吗?”

  钟离冷笑几声,吞下一口烈酒,面上突显深沉:“我倒是想信……如果人死后真的是化鬼逗留人世,那我也不用如此苦撑独活了,我那些冤死的家人都能回来……那个人也一定会伴我身旁,纵化精魂也不会离开我……”

  顾君宁看见他眼中涌起化不开的忧伤,柔声问他:“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向别人说过他了……

  十年了,别人早就将那位早逝的皇子忘记了,可他永远不会忘……

  十五年前,十三岁的他,初到长安城,第一次见到二皇子陈景安,是在晋仪长公主府上。

  那位锦衣华服剑眉星目的少年,和其他皇子一道来拜访他们的姑母,着鹅黄的长衫,佩藕色的玉珏,轻摇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支古朴苍劲的红梅。

  犹历历在目,仿佛还能听到他清朗的声音,初见时,在长公主座下,那人面上带着优雅的浅笑:“子楚,可会作诗?习得词曲否?”

  他漠漠摇头:“还请殿下指教?”

  陈景安用扇端勾了下他的眉眼,观赏凝视:“今日我见子楚,只想起,红颜美少年这一句,子楚是当之无愧……”

  他蹙起眉,嗅着这人身上的酒香,觉着眼前并不是个皇子:“殿下是在笑话我?”

  “此话何解?”

  “唐时有诗,‘可怜半死白头翁,依昔红颜美少年’,可知这并不是悦人的词句。”

  陈景安笑了,携起他的手:“子楚,韶华不为少年留,我们都会老,都会死,但求此生尽欢……”

  后来他跟随陈景安去了王府,与之朝夕相伴,少年时,尽欢颜。

  ……

  “他是个好诗人,好曲者,好酒客,也注定他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他的本心从未贪恋过江山权势,他是那那么潇洒自在,和他姑母一样温柔多情,却也一样无奈,他一生为人所操控……他的生母是先皇的皇后,怎会甘心自己的儿子不得帝位?所以一直逼他,让他活得很痛苦,他不想与手足相残,却一次次被他的兄弟逼到死境……”

  钟离回忆着,面上是如同醉酒一般的沉迷,他深切地思念着那个人。

  听他说着这沉痛故事,顾君宁尤为动容,心生同情,坐到他旁边揽过他的肩膀,他将头枕在她的肩上,笑了:“你信不信?只有他真的不爱皇位,他最爱的是我。”

  虽然这是她无法想象的,可她还是点头了:“我相信。”

  “不,你不相信,你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人不贪恋权位……”他说。

  顾君宁想说,其实是你不相信。

  但她没说出口,只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你叫钟离子楚啊……”

  “那不然呢?姓钟名离?钟离终离?谁会取这么丧的名字?这些年我以姓为名示人,只是在时刻提醒自己勿忘灭族之恨……再说自从大长公主离开,他离世,我总觉得谁再唤我子楚都不够用情……”

  4.

  她离开芝景庭时已经天晚,钟离持灯送她回顾府,两个有着沉沉心事的人在更深夜静的长安街上同行一路。

  晚风残月,仲春天暖,天上一月如钩,地上人影一双。

  走到半路上,他们刚好碰上从工址做工出来的顾君风和书宇,顾君风背着书宇,要送他回家,远远的就看见了姐姐和一男子在街上持灯而行,言笑晏晏。

  他本欲提声唤顾君宁,又不想吵醒肩上睡着的书宇,就忍住了,只停在原地等他们走过来。

  “君风?”顾君宁提步向弟弟跑去,钟离紧随其后。

  “姐姐,这位是谁呀?”顾君风压低声音问她,拿眼打量了一下钟离,感觉这人德行有些轻浮孟浪,他略感不喜。

  顾君宁见状,也放低了声音,给他介绍了钟离,他对钟离稍稍点头致意。

  “钟离,这是我二弟君风,他背着的是我三弟书宇……”顾君宁靠向钟离耳边小声跟他说道。

  钟离看他们姐弟这悄咪咪的样子,不明其意只觉可笑,“你们这是干嘛呢?搞得跟做贼一样?哈哈哈……”

  他爽朗的笑声一出,顾君风就瞪了他一眼。

  果然,书宇被他吵醒了……

  书宇抬起头看见他们,又有不认识的人在,连忙下了顾君风的背,向他们见礼。

  钟离在看清书宇容颜那一刻就怔住了,皱起了浓墨长眉,连还礼都忘了,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书宇被他瞧得不自在,怯生生地挪到了顾君风身后,转头避开他的目光。

  顾君风剜了钟离一眼:“你看什么?”

  钟离细细观赏他背后的少年,逼近一步,挑灯照亮眼前人的容颜,用扇子挑了下书宇的下巴,被书宇怒视着而容色不惊,眸中墨云翻滚,口中却有难言之意。

  “我看你……你长得很……”

  “……很有前途。”

  钟离沉吟良久,忽然落下这样一个评价,笑着放了下扇子,仍定定地瞧着书宇的面孔,让人不知是爱惜还是仇视。

  在那暖黄灯火的照映下,顾君宁也注意到了,两张绝美的面孔刹那间相对相应,单看钟离,已经是绝佳风姿,明媚妖冶,衣着华丽雍容更显气度。

  而书宇在他面前竟毫不逊色,纵使刚在工址上钻出来,一身沾灰布衣,无有修饰,妙就妙在质朴天然。

  那张少年面孔剑眉星目、高鼻红唇、丰神高额、红唇如樱、面如冠玉,眼下一点泪痣更是点睛之笔,情绪从无掩饰,是喜是忧都在眼波间流转,不笑时如仙人高不可攀,一笑则如孩童天真自露动人心弦……

  顾君宁这才发现,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已经有天人之姿,更可怕的是,他才只有十五岁,若待再长几年,不敢想会怎样倾倒众生,如此绝顶男色,恐怕只有女扮男装的江弦歌可以与之匹敌……

  “你家的人都这么好看吗?顾执事?前有长安第一佳公子为心上人,后与长安第一美人同游,又有这样的弟弟,真不知这长安城中藏了多少钟灵琉秀的人物……”钟离转面对顾君宁幽幽笑道。

  书宇觉得有些受辱,念及他是顾姐姐的朋友也不好发作,顾君风直接生起气来,把他推开,斥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

  钟离摇扇发笑,转身就走:“本大祭司乏了,毕竟年岁不小青春不再了,得早睡,就不送顾执事了,告辞!”

  他潇洒远去,颀长的背影在月下拉长,逐渐朦胧,而清音悠扬,边走边吟着某首古诗,无羁中却显悲色。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顾君宁收回送别钟离的目光,又看了看书宇,给他拍去肩上的土灰,爱怜道,“长安城里多的是这样的疯人,我们书宇不需体会他的可怜,也不用计较他的癫狂。”

  顾君风听不懂,还是很纳闷,“姐姐,这到底是是个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古怪?”

  “那就得回家问问咱们父亲大人了……”

  家中,顾君桓今日经过火神村之事后,就直接回了家,到顾府时天色已晚,却听父亲说顾君宁今日散值得早,回家换了身衣服就去了芝景庭。

  他高兴不已,在和父亲说完户部之事后,也跟顾清玄提起了钟离,问他可了解钟离大祭司的事,想为姐姐打听打听,毕竟钟离此时在他心目中是‘准姐夫’人选。

  “钟离……”

  顾清玄念着这个姓氏,想起很多往事和传闻,陷入思索中,一时神情变得有些玩味带笑,似叹似念。

  “谁家少艾颜如玉,钟情故意迎人目。多少贤豪善检束,到此关头便失足……”

  顾君桓听得摸不着头脑,打断他:“父亲,我是问钟离大祭司,你怎么诵起《汉钟离仙祖戒淫歌》来了?怎么一把年纪的人还这么不正经呢?”

  顾清玄立即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顾君桓捂着头,只能道歉,着急道:“父亲,您就别跟我说笑了,我正经问着呢,您是没看着那天大祭司为姐姐作证,两人多亲密融洽,我看他一表人才还很有担当,不正适合做我姐夫吗?”

  “哼……”顾清玄又拿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他可不是你姐姐能攀上的!”

  “不可能!这世上什么男子我姐姐配不上?不就是一大祭司吗?才四品,我姐姐努力一下下就能赶上了,到时候你就看吧,这个女婿你肯定满意!”顾君桓信誓旦旦地跟父亲争论。

  “你闭嘴吧,顾君桓!”顾清玄气闷地喝茶顺气,“这个大祭司是绝对不会成你姐夫的……”

  父子俩斗嘴间,顾君宁和顾君风姐弟也送完书宇,回到家里了。

  一进堂就听见这个话题,顾君风冲上去就没好气道,“他要当我姐夫?我就打死他!”

  “诶,君风,你怎么了?你也见过大祭司了?”顾君桓迎上去,取了个帕子给顾君风擦手净面,看他气呼呼的,十分不解,问了他,顾君风就说起钟离方才‘调戏’书宇的事。

  顾君宁管不了那么多直问顾清玄,“父亲,你知道钟离的身世对不对?他说我们必将与他联手灭卢,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他真这样说?”顾清玄面上焕发光彩,喜悦地笑起来,“看来是时候迎大长公主回朝了……”

  “他跟大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他是大长公主留在长安的耳目。”

  “耳目?目标何在?”

  “目标就是我们,顾家。”

  5.

  儿女们皆惊讶,顾清玄得意地笑笑,让扶苏传来热茶和干果,此时夜色正浓,月光姣好,他开始给儿女们讲“睡前故事”……

  钟离,是交州岭南第一大姓,当年的岭南侯,也就是钟离子楚的父亲,手握重兵,镇守南方。

  岭南侯府也参与了当年的夺嫡争储,他们支持的是二皇子陈景安,所以岭南侯才舍得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到长安,接近二皇子,作为两方的联系。

  十年前,太子作乱,敌军打到长安城下,卢元植到军防重郡岭南来调兵。

  就是由岭南侯亲自领兵来解长安之危,然而,事过之后,卢元植却诬蔑岭南侯与二皇子掌兵密谋造反,害钟离氏被尽诸九族,二皇子也被先皇赐死……

  原来他是个满身血仇孤活于世的可怜人啊……

  顾君风心生怜悯,理解钟离的种种古怪行为,不再那么排斥了。

  “钟离氏既然被诛九族,钟离大祭司是怎么活下来的?如今还活得这么滋润,大摇大摆地在卢元植眼皮子底下招摇,好像什么都不怕的样子……”顾君桓提出疑问。

  顾清玄悠闲地剥着花生,刚剥好一个还没送进口中,就被顾君风‘截胡’了,他瞪了顾君风一眼,然后继续给儿子剥花生。

  “自然是因为大长公主……”

  顾君宁问,“难道大长公主也参与了夺嫡?也是支持二皇子的?”

  “哼要是她也支持二皇子,那如今坐上皇位的就是陈景安了……”

  他笑着摇摇头,“相反的,她从未参与过夺嫡党争,在太子作乱前,她是最反对的夺嫡的。君宁啊,她是个多情的人,也是皇室中唯一顾念亲情的人……”

  “即使是当年临朝议政,手持相印监国,先皇都未曾把她当作威胁,就是因为相信她,她最在乎是社稷安稳,只要这大齐江山姓陈,只要有明君治世,她不在意是哪个侄儿坐在皇位上……”

  “你们可知道,先帝是疯的,是世间最可怕的人,但他只服这个妹妹……那些年,如果不是大长公主在,大齐会变成什么样,都难说……”

  顾君宁在脑海中幻想那位传说中的从十八岁起就持相印辅国二十年的大长公主,心生百般憧憬与崇拜,“可是当年父亲不是和卢元植一党共同扶持三皇子上位的吗?大长公主就不恨父亲?她就不想阻拦吗?”

  “恨?应该是一开始有恨吧……但是你母亲找上了她,说服了她……”忆起往事,顾清玄也目光沉沉,抬头望窗外明月。

  “母亲?母亲是怎么说服她的?”顾君宁更想不明白了。

  “岚熙只是告诉了她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太子已死,二皇子也被赐死,其他皇子年幼,而且都继承了他们父皇的癫狂性子,在一群疯子和傻子中选一个登帝位,那就选一个看上去比较正常的吧……”顾清玄面带苦笑,似在调侃。

  三个儿女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顾清玄继续道:“可以说她最恨党争,所以最恨卢元植,当年夺嫡之惨烈,全因卢元植而起……”

  “可是她也明白权位争斗都是在所难免的,有的事她也阻止不了,因此,在三皇子和卢元植权势愈大之时,她选择了避开。”

  联系种种,顾君宁终于明白了:“可是她将父亲你留在了卢元植身边?”

  顾清玄笑一下:“算是吧,总之,从那时到如今,她都在等待,直到新皇继位,她就不用等了……我也不用等了……”

  顾君宁思量着:“父亲下了这么多年的棋,总算要有个结果了。”

  他问:“你怎么不认为下这盘棋的人是大长公主?”

  她笑:“因为父亲才不会做别人的棋子,就算不是卢元植,换作别人,父亲也不会容忍其成为进取的阻碍。”

  在父女相视而笑时,顾君桓再提出疑问:“父亲,你还是没说啊,为什么当年为二皇子一党的钟离大祭司能存活至今,没被人所害?晋仪大长公主当年为什么要保下他呢?”

  顾清玄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抖肩发笑,往顾君风嘴里投花生米的手都不稳了,“因为钟离的母亲……”

  “钟离的母亲出自长安世家,其外祖父是原来的钦天鉴大祭司白如晦……”

  屋外要进来添茶的扶苏听到了顾清玄的话,脚步一滞,停在了原地……

  屋内顾清玄看向顾君宁,若有所指,“钟离的母亲年轻时与大长公主交情匪浅,大长公主怎能不护故人唯一的儿子?”

  “交情匪浅?”顾君宁一时没理解。

  顾清玄低头给女儿倒茶,再没正经模样,看着她发笑:“嗯,就是像你和郡主那般的‘交情匪浅’……”

  “啊?”顾君宁既惊讶又脸红:“父亲你是说……”

  顾清玄点头默认,顾君宁捂了下脸。

  天生神童聪慧过人的顾君桓,一想便明白了,合掌道:“原来钟离大祭司母亲对大长公主也有救命之恩啊!难怪大长公主会保大祭司,还把他宠得这么无法无天!”

  顾君宁被一口茶水呛到,和顾清玄一齐转头看向一脸‘恍然大悟’的顾君桓,“顾君桓,你闭嘴吧……”

  顾君桓这时候哪肯闭嘴,还继续张罗,给顾清玄出主意:“父亲,既然如此,我们更得让姐姐嫁钟离大祭司了,大长公主和父亲如今是亦敌亦友,要是我们能拉拢钟离大祭司,她不就能回来帮我们灭卢了吗……”

  顾君宁抓了一把干果塞进他嘴里,总算把他嘴堵上。

  可顾清玄发笑起来,又起了逗女儿的心思,“君宁你自己说呢?这个大祭司,你可满意?你想让他当顾家女婿吗?”

  父女二人对视,两人眼中都是互相挑衅的狡黠,顾君宁长眉一挑摇头:“我才不要他呢,我已有属意之人,定能成就一番良缘,父亲您肯定会满意……”

  顾清玄没想到女儿今日如此‘勇毅’,更来兴趣。

  “姐姐你说的是谁呀?”顾君桓问。

  顾清玄已经偷笑起来了,想拿郡主的事跟女儿逗闷子,看她怎么在弟弟们面前圆下去。

  而顾君宁直接道,“是书宇啊。”

  “啊?”

  “不行!”

  顾君风本来吃饱喝足已经倒在哥哥腿上昏昏欲睡了,听得这一句立即惊醒,和顾君桓一起发起难以置信的尖叫。

  “姐姐你说什么呀……”

  顾君宁就是想气顾清玄,‘信誓旦旦’道:“我想好了,书宇最好看,我要等书宇长大,然后嫁给他,父亲,你说这是不是一桩好姻缘?反正书宇是你看着长起来的,就当是我家的‘童养婿’了,别家再好,也比不过董家呀,到时候我们和董伯父就是亲上加亲了……”

  她没把顾清玄气到,倒是把顾君风急得不行,他几乎当真了,不断劝解姐姐。

  这下顾清玄和顾君桓都无趣了,商量起正经事:“父亲说要迎大长公主回朝,可我听说过,大长公主在离开长安时与要挽留她的先帝三击掌,立誓不再重返长安,不再过问政事,与诸皇子断绝联系,连先皇驾崩新帝继位,她都没回来参加国丧和恭贺新皇,如今我们该怎么让她回来呢?”

  “如果她知道了,卢元植即将造反呢?”

  顾清玄讲完了故事就准备回房睡觉,走前留下这么一句。

  顾君桓想不明白:“卢元植造反?他如今是与皇恩渐失,可还没到要造反的地步吧?”

  顾君宁也起身,掸掸身上的干果壳,“你放心,就算他不想,父亲也会设法逼反他的……只有如此,才能让皇上彻底铲除卢家……或许,大长公主不是不愿回长安,她也是在等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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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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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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